山東三地博平、博山、博興都以“博”為名,這三個地名背后的命名歷史是否完全一樣?
1909年,《大清輿地全圖》刻印入市,密密麻麻的山東版面上同時跳出三個“博”字——博平、博山、博興。翻圖冊的學者當即提出疑問:同一省份、同一字眼,憑什么各占一方?要解開這道地名謎題,得把時間軸撥回兩千多年,順著山川、城堞與王朝更迭去追尋。
“博”在古漢語中本義是“廣大”。先民給土地起名,常把目光投向最醒目的自然地貌:平闊的原野、突兀的孤山、澎湃的河流,都可能被借來入字。可一旦歲月翻頁,王朝更替,又有政治禁忌、行政需求接連疊加,于是同一個字便被各地演繹出截然不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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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這三處“博”比作三兄弟,長兄當推博平。早在春秋末年,齊國人在大野澤東南緣筑起一道高堤,環堤而居,名曰博陵。《史記》記晉伐齊,“軍次博陵”,時間大約在前351年。清《博平縣志》引《爾雅》解釋,“博者廣闊,陵者高阜”,合意為“廣袤而隆起”。待到西漢時,地方官員巡察此地,發現這里雖有高堤,卻無連綿山脈,遂去“陵”留“博”,再添一“平”字,成了博平。如此一改,可謂用詞更貼切:廣闊的平原,遠處不見崇山。唐貞觀十七年曾將博平并入鄰縣,武周天授二年又復置,輾轉至1956年并入茌平縣,算來這塊“廣闊而平”的土地以“博”名世已逾兩千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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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弟博山的命名更干脆。魯中群峰綿延,唯有一座形如覆釜的孤峰突兀在今淄博東南,鄉民遙指它時,慣稱“那座大博山”。隋末亂世,齊郡豪杰左才相以此山為依,起兵自號“博山公”,《新唐書》的筆墨為山名留下了最早可考的史跡。到了清雍正十二年,顏神鎮陶爐林立、商賈云集,可卻隸于遠在淄川、益都的縣衙,民事繁冗難以統籌。朝廷遂將三縣交界處劃出一塊,置博山縣,以山名作縣名,仍體現“見山而識其城”的傳統。山因城而名揚,城因山而立縣,兩相成就,至今博山的陶瓷煙火仍繞著那座老山升騰。
最小的三弟博興,則把“博”與水聲相連。西漢設博昌縣時,《太平寰宇記》記得清楚——“昌水其勢平博”,一條昌水河闊而舒緩,濤聲不驚卻氣度宏闊,縣名由此得“博昌”。只是天下多事,五代十國風雷激蕩。923年,李存勖在魏州即皇帝位,上推祖父朱邪赤心,賜名李國昌。避“昌”之諱,境內凡帶“昌”字的州縣多被改動。博昌縣改稱博興,“興”字攜帶的是新王朝勃興的祝愿,也使這座水濱小縣在字面上煥了新顏。相傳當時縣吏接到詔令,低聲請示:“‘昌’字當避,新縣號取何字?”主事者沉吟片刻:“水勢既平博,不如添‘興’字,寓興隆之意。”就這樣,博興的匾額一夜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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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三地并置于一張長卷,頓覺“博”字像一方印章,蓋在不同質地的底色上:博平的底色是漫長的沖積扇與高聳古堤,它向人提醒昔日齊晉爭鋒的沙塵;博山的底色是一座形神畢肖的雄峰,昭示山川形勝與窯火經濟;博興的底色則是緩緩東流的昌水,以及五代避諱留下的政局注腳。同字,卻各有來處,恰似同宗兄弟卻懷抱異志。
值得一提的是,三種命名方式幾乎涵蓋了中國古代地名的主要邏輯:一是就地取勢,二是援引顯著物象,三是在政治洪流中被動更名。類似例子并不少見,江南的平湖、秦嶺下的華陰、乃至明朝永樂年間“順天府”的改號,無不與此一致。透視這些層層疊疊的更迭,可見地理、文化與政制如三股繩索,將空間與時間緊緊纏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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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年,博平并入茌平;博山與博興則沿用舊名進入現代行政版圖,三“博”自此在山東地圖上各守一隅。走馬觀花的游客或許只道名稱相似,而翻開史冊才知背后波瀾:有春秋的諸侯征戰,有隋末的兵燹烽火,更有五代的避諱風云。廣闊、山高、水緩——同一個“博”字,被歷史刻上了三種斷面,也讓后人得以窺見古人命名時對土地的敬畏與對時代風云的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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