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石松

中國人民大學國家發展與戰略研究院研究員

老齡產業研究中心主任

4月23日，世界讀書日。中國人民大學立德樓的會議室里，一場圍繞“‘Z世代’（1995年至2009年出生的互聯網一代）與老齡化”的研討會正在熱烈進行。

會上，中國人民大學國家發展與戰略研究院高級研究員黃石松發布了他主編的新書《青年學生應知應會的人口老齡化知識》，隨后又將參會者的思緒帶回到兩年前的一個下午。

中學生揭開老齡教育盲區

2024年5月的一天，黃石松的郵箱收到了一封陌生的郵件。發件人是北京理工大學附屬中學的幾名高二學生。他們正在參加全國青少年模擬政協大賽，在北京市海淀區發放了1000多份調查問卷，主題是城市基層社會治理。令他們意外的是，回收的問卷中，80%的問題都指向同一個方向——養老。隨即，學生們把疑問寫成郵件，投進了這位老年學專家的信箱。

“物業加養老為什么加不上？”“15分鐘生活圈為什么對老人不夠友好？”“社區嵌入式養老機構為什么嵌不進去？”……黃石松逐條看完，吃了一驚：這些極具代表性的現實問題，并非出自老齡研究領域的學者之口，而是來自一群即將升入高三、面臨高考壓力的“00后”。

這些學生來自北京理工大學附屬中學模擬政協社團。組長張靜奕，組員白宇舟、顧芳丞、王若溪、付卓歆、姜修博，6名“00后”。

在人口老齡化背景下，該校思政課老師紀曉麗帶著他們開始關注養老話題。起初，學生們也有些不理解：老齡化，離高中學生很遠吧？但付卓歆想到了自己的奶奶。小時候奶奶接送她上下學，身體硬朗。如今奶奶年紀大了，上下樓不便，各種疾病纏身。她想弄明白：“如果自己老了，能獲得什么幫助？”

王若溪的父親是“北漂”，河南老家有年邁的父母，因學業緊張王若溪很少回去，但她的父親總是抽空就往老家跑。姜修博和爺爺奶奶同住一個小區，他發現老人總舍不得用孩子們買的“好東西”，說“自己用不上”。

王若溪的話，道出了這些年輕人關注老齡話題的初衷——比起宏觀的討論，他們更關注身邊長輩遇到的真實困境。

為了弄清楚這些困惑，他們在指導老師紀曉麗的帶領下，查閱文獻、發放問卷、走訪社區養老院，甚至主動通過郵件聯系上了黃石松。“我們當時只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態，沒想到黃老師第二天就回復了，還專門來學校和我們座談。”如今已是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大一學生的顧芳丞回憶。

黃石松坦言，那一刻，他被這些年輕人的思考深深震撼：“我原本以為，高中生眼里只有學業和分數，沒想到他們會如此深入地關注與自己看似遙遠的老齡話題，他們提出的問題，甚至比一些自己帶的博士生還要精準。”

更讓他意外的是，他應邀去北京理工大學附屬中學交流的那天。本以為只是面對6名高中生的小范圍座談，可推開教室門時，他才發現教室里坐滿了學生。學生們不僅認真聽，還記筆記，提問一個接一個。活動結束，學生們還把他堵在教室門口繼續追問。

這場意外的相遇，不僅幫助6名中學生在當年的全國青少年模擬政協大賽中斬獲佳績，更成了黃石松聚焦青少年老齡化國情教育的緣起。在他看來，這是一個時代命題：當數字原生代的“Z世代”成長于銀發浪潮之下，他們與老齡化的距離，或許遠比想象中的更近。

從“知識點”到“人生課”

4月23日，黃石松在研討會上坦言，兩年前的那場交流讓他深刻意識到，青少年對老齡問題的關注，從來都不是“多余的操心”。

“他們現在是被家里多名長輩圍著轉的孩子，可到2050年前后我國老齡化達到峰值時，他們正值45至55歲，將面臨贍養多位長輩、應對延遲退休、適應銀發經濟發展的多重考驗。”黃石松感慨，這些年輕人的思考，恰恰戳中了我國人口老齡化國情教育的一個盲區——雖然關注了當下老年人的需求，卻忽視了未來將成為應對老齡化主力軍的青少年。

令黃石松意外的是，當時這些中學生的思考早已超越了“照顧老人”的表層認知。他們會擔憂“如果選擇不婚不育，未來住養老院被欺負了，沒有兄弟姐妹幫忙維權怎么辦”，會追問“人工智能發展三四十年后，我們的職業可能消失，活到100歲的我們該做什么”，更會主動探索“青少年能為家里的老人做些什么”。

“他們不是消極地看問題，也在問自己：怎么能和父母更好相處？老年人有哪些權利？這個年紀的我能為家里做點什么？”黃石松說，這既有對現實壓力的感知，又有積極行動的意識。

中國人民大學人口與健康學院老年學系教授唐丹評價：“這些問題看似稚嫩，卻精準觸及了全生命周期的養老命題，也讓我們明白，老齡教育必須趁早，必須走進青少年。”

這正是國情教育的價值所在——幫助學生建立“現在的我”與“未來的我”之間的認知橋梁。

當前，我國人口老齡化進程正以不可逆轉之勢加速推進，呈現出規模大、速度快、程度深的顯著特征。截至2025年底，我國60歲及以上人口已達3.23億，預計到2050年前后，老年人口規模將接近5億，占總人口比重超過1/3。

在黃石松看來，老齡期也許離年輕人很遠，但老年人離他們很近，老齡化早已滲透到他們的生活中，影響著他們的家庭、職業和人生規劃，面向青少年學生的老齡化國情教育，已刻不容緩。

“年輕人是未來應對老齡化的主力軍，在樹立‘三觀’的重要時期，樹立正確的老齡觀很重要。”中國人民大學人口與健康學院公共健康系教授郭靜的這句話，道出了面向青少年開展老齡化國情教育的核心意義。

正確的老齡觀，青春的必修課

“以前覺得‘養老’是個很遙遠的詞，直到參與了模擬政協調研，我才明白，健康的身體、和諧的家庭，都是未來養老的基礎。”4月23日，顧芳丞發言時的感慨，道出了人口老齡化國情教育對年輕人的深刻影響——樹立正確的老齡觀，不僅能讓他們更好地應對未來的養老挑戰，更能引導他們優化當下的生活方式，樹立更積極的人生態度。

“每位年輕人都有爺爺奶奶、外公外婆，他們的生活狀態、需求得不到滿足的困境，都是年輕人認識老齡化的第一課堂。”作為一線中學教師，紀曉麗在教學中發現，那些經常與長輩相處的學生，對老齡問題的理解更深刻，也更有責任感。

北京市教育督導學會會長高錦宏認為，人口老齡化對經濟社會發展具有全局性、戰略性影響。“現在的青少年，將來要面對的不僅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家庭壓力，還要應對銀發經濟發展、養老服務升級、社會保障完善等一系列社會課題。如果在‘三觀’形成的關鍵時期，沒有樹立正確的老齡觀，未來很可能陷入被動。”他說。

唐丹在研討會上表示，“Z世代”作為數字時代的原住民，他們的健康觀、家庭觀、婚戀觀、生育觀，不僅決定著自己的未來生活質量，更關系到我國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國家戰略的落地成效。

在《青年學生應知應會的人口老齡化知識》一書中，郭靜專門撰寫了“樹立正確的健康觀”章節。她表示，不少年輕人現在熬夜刷題、看短視頻，透支身體，覺得“年輕就是資本”，卻忽略了健康是貫穿一生的核心資產。“老年期的健康狀態，早在青年時期就已經埋下伏筆。引導年輕人樹立正確的健康觀，不僅能讓他們受益終身，更能為健康老齡化奠定基礎。”她說。

事實上，正確的老齡觀對年輕人的影響，遠不止于健康層面。唐丹認為，人口老齡化國情教育的核心是讓年輕人建立“全生命周期”的思維。她給出了一個全生命周期的邏輯：老年期的生活質量和健康狀態，是生命歷程各階段累積效應的結果。今天的健康行為、家庭關系、婚育選擇，都會在幾十年后顯現為不同的老年生活。在婚戀觀上，它能讓年輕人更深刻地理解婚姻的責任與家庭的意義，不再將婚姻視為“負擔”，而是看作抵御養老風險、構建幸福生活的重要支撐；在生育觀上，它能讓年輕人跳出“個人選擇”的局限，從家庭傳承、社會可持續發展的角度，理性看待生育問題；在職業規劃上，它能讓年輕人看到銀發經濟帶來的廣闊機遇，主動投身養老服務、健康科技、適老化設計等領域，實現個人價值與社會價值的統一。“老年人的問題，從來都不是老年期才出現的，而是在生命的每一個階段累積形成的。”她說。

顧芳丞就坦言，參與養老課題調研和書籍編寫的經歷，徹底改變了他的職業認知。而張靜弈更是直接將養老行業納入了自己的職業規劃：“誰都有變老的時候，都有需要被照顧的時候，去做一些照看老人的事，我覺得非常有成就感。”

研討會上，專家們一致表示，對“Z世代"的人口老齡化國情教育，是一項關乎國家未來的基礎性工程。“我們不需要讓每個年輕人都成為老齡研究專家，但需要讓他們讀懂人口老齡化國情，樹立正確的老齡觀，明白自己在老齡社會中的責任與擔當。”黃石松說。

中國人民大學人口與健康學院院長杜鵬進一步強調，“Z世代”的成長周期與我國老齡化的峰值期高度重合，他們的準備程度直接關系到未來老齡社會的治理水平。“當‘Z世代’步入老年時，他們面臨的可能不僅僅是贍養父母、祖輩，而是更多與他們共存的局面，再加上人工智能的快速發展、職業迭代加速等，挑戰遠比現在更難以想象。早一點思考，不一定能想出全部答案，但早一點準備，就能在未來的挑戰中更加從容。”杜鵬說。

文章來源：中國人口報

微信編輯：張菁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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