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懂他的人

一定早就活明白了

今天的我們，好像一直在“向前”，但內心卻并不安定。

信息越多，反而越焦慮；

選擇越多，反而越難決定；

表達越多，反而越難互相理解。

在一個充滿變化的世界里，人如何才能活得安穩？如果我們往前回望，或許很難找到比八大山人更極端的例子。

在《北大美學通識課》中，朱良志老師傾情講述了八大山人的生存智慧。

朱良志，北京大學哲學系教授。

主要從事中國傳統美學和藝術哲學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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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個極端個案

八大山人

他生于明末，是明代皇室后裔；二十歲左右明亡，家族遭遇巨變；他逃入山中，遁入佛門，長期生活在壓抑與動蕩之中。

此外，他又有語言障礙，說話不暢，甚至長期處于“失語”狀態。

他幾乎失去了與世界正常對話的能力，也失去了穩定的社會位置，但是他沒有崩潰。

左：八大山人印章“口如扁擔”

右：八大山人印章：“其喙力之疾與”

“口如扁擔”意為嘴里豎一個扁擔，就不能說話了

他在極端困境中，發展出了獨特的藝術。他的畫，看似荒誕、孤絕，卻始終透著一種從容、安定的氣息。

霞光零亂，月在高梧，那種空闊感、透明感，那種從容淡蕩的情懷，是八大山人藝術的最高理想，也是中國文人畫所追求的根本的東西。

朱良志老師曾說：八大山人帶給他的啟發，甚至超過了蘇格拉底。

八大山人筆下的魚和鳥，留意它們冰冷的眼神。

2.無言

當認知遮蔽生命

八大山人語言表達困難，與人交流受限，但他反而從這種“無言”中，發展出一種獨特的理解世界的方式。

在中國美學傳統中，“無言”并不是缺陷，而是一種通向更深層體驗的路徑。老子說：“知者不言，言者不知。”禪宗講“不立文字，教外別傳”。《二十四詩品》說：“落花無言，人淡如菊。”

這些都在強調一個共同的意思：真正重要的東西，不通過語言和概念呈現。朱良志老師強調，中國美學并不把知識當作唯一通道。

[清]八大山人《水仙》，石濤題跋。朱良志老師認為，這朵水仙花畫的是禪宗故事“佛祖拈花，迦葉微笑”。

知識既是“眾妙之門”，也是“眾禍之門”。當知識成為一種不可質疑的法度時，它反而會遮蔽生命本身。

八大山人的“無言”，一方面是生理的限制，但另一方面，也是一種主動的選擇。他用印章、題款、繪畫來表達一種超越語言的意味。

八大山人落款：“個相如吃”，“相如”是指司馬相如，歷史上講司馬相如說話不是很方便。

在知識極度發達的今天，我們習慣于用概念去界定一切，用語言去分析一切，但越分析反而越遠離真實的體驗。

我們要跨過知識的牢籠，走向真正的生命真實，在無目的的境界中間，才能展現出生命本有的精神氣象。八大山人在這一點上堅定不移。

3.對話

萬類霜天競自由

在八大山人的藝術中，幾乎所有的事物都在“對話”。

石頭與花對話，鳥與魚對話，葡萄與山石對話。它們并不是靜止的對象，而是彼此回應、彼此呼應的存在。這背后隱含的是一種完全不同的世界觀。

[清]八大山人《葡萄圖》

現代人的一個典型傾向，是把世界當作“對象”：世界是用來認識的、分析的、利用的；他人是用來判斷的、比較的、回應的。

但在八大山人那里，世界并不是對象，而是一種可以與之交流的存在。初次接觸八大山人的畫作，不一定能產生喜愛之情，但深入品味后，就會為其筆墨所吸引。

朱良志老師特別強調，八大山人的“對話”不僅是人與人的對話，更是人與世界的對話。世界本身充滿生機，萬物都在以自己的方式表達。

比如他畫的石頭和小花：巨石并不壓迫，小花也不卑微，它們彼此相對，仿佛在默默交流。這種關系不是強弱，而是共在。

[清]八大山人《巨石小花圖》

他畫的鳥兒尾巴像魚的尾巴，寓意著在時間的長河中，一切都在變化，現在的鳥兒可能過去是魚。

他畫的瓜鼠圖，不管是西瓜還是冬瓜，畫中小老鼠守護著一片圓融的東西，像是一片混沌未開的世界 。

[清]八大山人《安晚冊》之二

4.養生

遵從生命內在邏輯

在朱良志老師的講述中，“養生”是理解八大山人的一個關鍵概念，這并不是我們通常理解的保養身體，而是一種更深層的生命修養。

莊子講“養生主”，強調的并不是技術的精進，而是生命態度的建立。庖丁解牛之所以高明，不在于技巧，而在于他“進乎技也”，超越了技術本身。

八大山人繼承了這種思想，“鑄刀使劍”的故事告訴我們，真正重要的，不是掌握多少方法，而是是否能夠“心會”。

[清]八大山人《山水魚鳥冊·書世說詩》，“使劍一以術，鑄刀若為筆”說的是歷史上荀勖舞劍在“心會”而不在技，蒲元鑄刀講究水性之真而非工序之巧。

八大山人一生困苦，但他對生命的質感有著獨特的理解。清凈的蓮花在污濁的世間產生，就如同佛教中所講的“煩惱即菩提”。

中國藝術家向往光明，不是對外在的光明的崇尚，而是強調走出光明和陰暗的相對，才能獲得心靈中真正的光明。

現代人很容易陷入一種誤區：以為只要掌握更多知識、更多技能，就可以更好地生活。

但問題在于：知識會積累，欲望也會隨之擴大；技能會提升，但焦慮并不會因此消失。

真正的養生，是讓生命回到自己的節奏。

5.孤獨與平寧

自在與從容

八大山人的一生，可以說是極端孤獨的。

他沒有穩定的社會身份，沒有順暢的交流能力，甚至長期游走在社會邊緣。但在他的藝術中，這種孤獨并沒有轉化為怨憤，而是轉化為一種獨立的精神狀態。

朱良志老師指出，孤獨是中國詩和中國藝術所鐘愛的主題。生命是孤獨的旅程，但人要保持獨立并不容易，獨立與孤獨如同硬幣的兩面。

[清]八大山人《孤鳥》

八大山人的畫中，有一只著名的“孤鳥”：單腳獨立，脖子僵著，翻出來一雙似看非看的眼睛，保持生命內在的平衡。

這種形象非常典型：外在環境極不穩定，但內在卻保持著一種緊張而堅定的平衡。

它不是恨，也不是愛，不是對我有用的青眼相加，對我無用的白眼相向，在人世欲望的濁浪中沉浮。

[清]八大山人《背立之鳥》

朱老師進一步提出一個更高的境界：平寧。

平寧就是平和淡蕩、寧靜幽深、 氣定神閑。

在八大山人那里，花兒對危石而微笑，小鳥踏危石而輕吟。這不是守分從命，而是超越于危困之世界。

再說說八大山人的落款，有的人說這類似“哭之笑之”，而朱老師認為，這里不是一個“憤怒的八大山人”，也不是時哭時笑的“瘋狂的八大山人”，而是一個“平寧的八大山人”。

八大山人在1681—1684年的落款（左）

八大山人在1684年后的落款（右）

這是一種超越愛憎等欲望情感的表達，有一種廣大而深沉的悲憫意識。

八大山人沒有提供一套方法論，沒有教我們如何成功、如何優化人生路徑，但是他的藝術，處處體現著獨特的生存體驗和人生智慧：強調真實的生命感覺，呼喚人與人之間發自本心的交流，提倡不向一人、不背一人的獨立人格和在外在重壓下淬煉金剛不壞的意志，以及以諸法平等的心看待世界等等，這些內涵至今仍然對我們有重要啟發。

《北大美學通識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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