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軍上士盧瑞寶

金新

學軍校友、 華師大中文系教授劉陽先生正在深入研究人性與美學的“差序格局”，問我：“學軍歷史上，誰能真正稱為‘上士’？”

有道是：“ 上士忘名, 中士立名, 下士竊名。”古人以名利為重,“士”為中國南北朝時期南朝的士大夫，也可指儒家教育子弟。“忘名”“立名”“竊名”是“上士”“中士”“下士”的修為境界。

欲論學軍孰為“上士”者，竊以為，盧瑞寶算一個。

盧瑞寶的寬容近乎完美。記得老校長王蛟離校到杭州教育局高就后，盧瑞寶以“立德”“立功”“立言”之杰出，毫無懸念地當了校長，期間任勞任怨，成績斐然而淡泊名利，兩年后，他深感繁瑣而無用功居多的行政工作影響了他所熱愛的語文教學事業，多次辭職，后在教育局黨委書記林淡秋之女林崇明多次挽留無果的情況下，同意了他的請求。記得陳士良在接替他校長職位后沒有幾天便出訪法國，后來又評上了特級，后來還當上了杭州市政協副主席，享受副市級待遇。記得我這個以雜文為生命而喜歡諷刺而頭上長角的年輕教師在陳士良出訪那天當著剛從位子上下來卻權威不減的盧瑞寶的面繪聲繪色道：“陳士良坐著道格拉斯DC-3飛機（美國道格拉斯飛機公司制造的DC-3型客機自1935年12月首次飛行以來，在天空翱翔了40余年，至今仍然在飛行）降臨在巴黎戴高樂機場那會兒，盧瑞寶老師您正忙著完成老婆布置的洗碗刷鍋任務，那飛機螺旋槳發出的聲音太像鍋盆瓢碗交響曲啦……”記得直到我發現盧瑞寶臉上紅一塊、紫一塊、白一塊，才感覺到自己太過分了，停止了調侃，偷偷地走到辦公室外，一溜煙跑了！

“餓瘦的駱駝比馬大”，憑我在學軍40余年的教學經歷可推知，其實盧瑞寶當年為了他的名聲完全可以這樣收拾我——

1、讓校長辦公室以學校的名義發函到我發文章的《杭州日報》《浙江日報》，用鮮紅的校方大印斷了我這個自以為是者舞文弄墨的后路。

2、召開語文組黨員會議統一思想，挖掘我這個筆桿子的黑思想、黑材料。

3、確定由某黨員骨干分子做打手，與語文組非黨員一一談話孤立我這個不知天高地厚者。

4、在完成上面3步曲后突擊召開語文組全體成員會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我這個語文狂人“打蒙”發配。

5、凡是新到語文組的老師，一律要告誡他或她，與金新同流合污就意味著你語文教學生命的終結，你不想在學軍待了。

然而，盧瑞寶沒有。記得翌日我在學校里有意東躲西避他，差點沒藏到廁所去，他卻在過道上趁我不留意一把拉住我問長問短，從教學問題問到個人生活，一個權柄溫度尚未完全消退的老大哥不計個人恩怨，那么推心置腹，令我簡直無地自容。

盧瑞寶對年輕教師的關愛是有目共睹的。一次，盧瑞寶聽一位英語女教師的課，這位平時自命不凡者說到“an elbow”，發現學生不太明白，就寫了個與之有關聯的中文單音節詞 “肘”在黑板上，由于發現學生不認識，便用手在“上臂與前臂相接處向外凸起的部分”敲敲微笑著說“寸”（漢語發音cun），作為語文老師的盧瑞寶為之“大驚失色”，并由此引發他在文理科年輕教師中作語文能力深入調查，嗣后發現年輕教師語文能力危機遠遠大于想象，他心憂如焚，擬出補救措施，規定一些語文能力（主要依據教案書寫與文字表達水平）核查后不合格的老師每周交一張大字（那時沒有電腦，全靠板書，可有的老師字卻寫得像狗爬），每周規定讀五篇名家文章并寫出兩篇讀后感由他親自批改，每半年寫一篇專業論文送相關專家審讀……他絕不像有的領導，為了顯示自己的教學權威皮里陽秋而草菅“人命”或打擊報復，使得某些具備平面高頭講章“傳記作家才能”的年輕語文教師差點丟了飯碗。

盧瑞寶的學術道德在時下的教育系統是罕見的。記得那時我在新聞出版界已經小有名氣了，經常有稿約，一次受北京高等教育音像出版社之邀寫了近10萬字的《中學語文教與學》錄像腳本，為了拍攝的后期制作能將書法藝術融入其間，我請硬筆書法一流而有“盧體”美譽的盧瑞寶為我主講時的背景畫面寫一些與語文教學內容有關的板書，他欣然答應，前后大約花了一星期時間。要是擱在有的人身上，即便未出一份力，大抵早就提出要掛個顧問名拿個幾千元稿費了。嗣后我想謝謝他，但看他一臉真誠，心想，你要給他掛個虛名，那不是在侮辱他的人格嗎？遂作罷！

盧瑞寶為當年的杭大附中與后來的學軍中學服務了幾十年，沒拿學校的一點榮譽，可謂“清清白白做人，干干凈凈做事，坦坦蕩蕩為官”，他的語文特級教師是調到別的單位后評的。

少年讀書，如隙中窺月；中年讀書，如庭中望月；老年讀書，如臺上玩 月。而隨著韶華之逝、閱歷之深，能讀透人這本書，分清文化人孰為“上士”，孰為“中士”，孰為”下士“，才是真正的成功，難怪曹雪芹會感嘆“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這兩句話從做學問與寫文章的角度可理解為：“世間萬事萬物，如果你能深入洞見，能明了個究竟，就能成為有學問的人。學問之道不在于搬弄知識，而在于明事理。”

一個人，倘若能有盧瑞寶這樣的人或為師長、或當同事、或作朋友，那該是人生的一大 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