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在朝鮮出遠門，火車是最好的選擇。不是說它有多快多舒服，而是——它慢到讓你有足夠的時間看清窗外的每一棵樹、每一片田、每一個向你揮手的孩子。
從新義州到平壤，我們坐的是老式綠皮車。車廂舊了，縫隙里透著風，窗外一有風吹草動，車里就能感覺到。鐵軌大部分是單行的，有些地段的枕木已經(jīng)歪歪斜斜，一看就是年久失修的樣子。列車跑起來吭哧吭哧，像一位上了年紀的老人，步子不大，但一直在走。
可奇怪的是，我并不著急。
沿途的莊稼不高，但整整齊齊，在秋天的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金色。偶爾經(jīng)過村莊，幾個穿著樸素的學生站在田埂上，看到火車駛過，就會停下手中的事，舉起手臂朝我們揮手。不是那種熱情的、夸張的揮動，是輕輕的、慢慢的，像是在跟遠方的朋友打一聲招呼。
我也沖他們揮揮手。那一刻，車速快慢已經(jīng)不重要了。
朝鮮的火車站大多很小，除了平壤站像個樣子，其他站臺都簡樸得讓人心疼。但干凈。站臺上看不到垃圾，候車的人安安靜靜地坐著或站著，沒有人高聲喧嘩，沒有人插隊擁擠。那種安靜，不是沉悶，是一種讓人不忍心打破的秩序感。
下了火車，我們坐上旅游大巴。朝鮮的公路不多，農(nóng)村地區(qū)大多是土路。從新義州到平壤，我們在塵土飛揚中顛簸前行。有些路段偶爾能看到水泥路面，但柏油路幾乎見不到。據(jù)導游說，不少公路還是八十年代修建的，幾十年下來，路面修補過很多次，補丁摞補丁。
從平壤去開城和妙香山，路況更差。大巴像一艘在浪里顛簸的船，有人暈車，有人開玩笑說這是“免費的按摩”。路上還真的遇到了一輛拋錨的貨車，司機蹲在路邊修車，看到我們的車經(jīng)過，抬頭笑了笑，揮了揮手。那份不慌不忙的淡定，讓我覺得，拋錨對他們來說，可能只是路上的日常。
朝鮮的汽車大部分屬于公家，私人汽車很少見。所以百姓出門，主要靠兩樣東西：自行車和公交車。
自行車在朝鮮真的太流行了。不管是平壤街頭的上班族，還是農(nóng)村田埂上的農(nóng)民，出門都愛騎自行車。有騎著去趕集的，有后座載著小孩的，有車筐里裝滿蔬菜的。那天在開城附近，我看到一個中年男人騎著破舊的自行車，后座上綁著幾根長長的木棍，騎得歪歪扭扭，但臉上帶著笑。風吹起他的白襯衫，那個畫面很美。
至于公交車，票價便宜得可以忽略不計。但車舊，班次少，上下班高峰擠得要命。我們在平壤的一個公交站等紅燈時，看到等車的人排著長長的隊，安安靜靜地等。導游說，有時候等一趟公交車，要等半個小時以上。可那些人就那么站著，不急不惱，有人低頭看書，有人輕聲聊天。
我問導游：“等這么久，不著急嗎？”
她笑了笑：“等習慣了。反正急也沒用。”
那句話，讓我想了很久。我們習慣了高鐵、地鐵、網(wǎng)約車，遲到五分鐘就煩躁不安。而在朝鮮，等半個小時公交車是常態(tài)，沒有人抱怨。不是他們不珍惜時間，是他們懂得——有些事，急不來。
在朝鮮幾天，走過顛簸的土路，坐過漏風的火車，看過排長隊的公交站。可我并不覺得這個國家“落后”，反而在他們慢悠悠的節(jié)奏里，看到了一種久違的從容。
路可以慢慢修，車可以慢慢等，孩子們看到火車會揮手，拋錨的司機蹲在路邊還會沖你笑。這些細節(jié)，比任何光鮮的柏油路都更讓我動容。
朝鮮的交通，確實不夠快，不夠穩(wěn)，不夠新。但它載著這個國家的人們，一天一天地往前走。雖然慢，但沒停。
就像那些向火車揮手的孩子——手舉起來的那一刻，不管火車走多遠，那份善意已經(jīng)傳達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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