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支名為《亞倫·伯爾》的廣告,結構像一部微型喜劇短片。開場是一個歷史愛好者在房間里做花生醬三明治,墻上掛著一幅畫:亞倫·伯爾開槍射殺亞歷山大·漢密爾頓。收音機里正在舉辦有獎競答:第一個說出"誰殺了漢密爾頓"的聽眾,能贏1萬美元現金。電話響了,正是電臺打來的。
問題在于,他嘴里塞滿了花生醬,干到說不出話。他想喊"亞倫·伯爾",但發出的只是含糊的嗚咽。他抓起手邊的牛奶杯——空了。鏡頭切到冰箱,里面也沒有牛奶。時間一秒秒流逝,獎金飛走了。黑屏,白字:"Got Milk?"
這個梗在今天幾乎人盡皆知,很大程度上要歸功于2015年音樂劇《漢密爾頓》的現象級成功。但在1993年,亞倫·伯爾和漢密爾頓的決斗遠非常識。貝的聰明之處在于,他把一個冷僻的歷史知識點,變成了觀眾會主動記筆記的鉤子——畢竟,誰也不想因為不知道答案而輸掉1萬美元。
廣告的傳播效果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首支廣告為貝贏得了當年的戛納廣告節大獎,"Got Milk?"標語被《廣告時代》評為20世紀最佳廣告口號之一,整個 campaign 持續運作了21年,直到2014年才正式退役。加州牛奶加工商委員會(California Milk Processor Board)的數據顯示,該系列廣告幫助扭轉了美國牛奶消費量連續數十年的下滑趨勢。
貝的導演手法在這支廣告里已經顯露出后來的標志性風格:快節奏剪輯、夸張的戲劇張力、以及一個讓觀眾忍不住復述的視覺錨點(空蕩蕩的牛奶杯)。只不過,這里沒有爆炸,沒有變形金剛,只有一個普通人因為缺了一杯奶而錯失巨款的荒誕瞬間。
這支廣告也揭示了貝職業生涯的一個悖論:他后來拍的電影預算越來越高,口碑卻越來越兩極;而這部幾乎零成本的作品,卻被公認為他最"聰明"的導演成果之一。廣告行業的評價或許更能說明問題——在2019年《廣告周刊》評選的"導演最佳廣告作品"榜單中,《亞倫·伯爾》位列前十,排在它前面的是雷德利·斯科特的《1984》(蘋果 Macintosh 廣告),后面是大衛·芬奇的耐克廣告。
貝本人對這段經歷的態度頗為復雜。他承認牛奶廣告讓他學會了如何在極短時間內建立敘事,但也曾在采訪中抱怨,"人們總是問我那支牛奶廣告,好像我只拍過那個"。事實上,在1993年前后,他還導演了多支音樂錄影帶和廣告,包括肉塊樂隊(Meat Loaf)的《I'd Do Anything for Love》——那支MV的預算大概是《亞倫·伯爾》的50倍,今天已經沒人記得了。
《亞倫·伯爾》的持久影響力,某種程度上源于它的可復制性。整個"Got Milk?"系列后續推出了數百支廣告,核心公式從未改變:某人處于極度需要牛奶的情境中,然后出現標語。運動員、明星、卡通人物輪番上陣,但結構始終是貝奠定的那一套。2000年后, campaign 開始引入"牛奶胡子"視覺元素,但"錯失良機"的敘事母題一直延續到2014年最后一支廣告。
從商業角度看,這支廣告的成功也有時代背景。1990年代初期,美國乳制品行業面臨危機:低脂飲食風潮興起,碳酸飲料和果汁搶占早餐桌,牛奶被貼上"高脂肪"標簽。加州牛奶加工商委員會急需一場 rebranding,把牛奶從"營養必需品"重新定位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即時滿足"。貝的廣告精準命中了這個需求——它不是說服你喝牛奶健康,而是讓你想象"沒有牛奶的災難性后果"。
這種"恐懼訴求"(fear appeal)在廣告心理學中屬于高風險策略,用不好會引起反感。但貝的處理方式是用喜劇消解焦慮:觀眾不會同情那個輸掉獎金的男人,只會覺得好笑,然后在笑聲中記住那個畫面。這種"輕觸"式的恐懼營銷,后來成為快消品廣告的常用技法。
貝的電影事業和廣告事業在此后徹底分道揚鑣。他再也沒有拍過商業廣告,偶爾為游戲或主題公園項目執導短片,也都不復當年的影響力。而"Got Milk?" campaign 在2014年結束后,于2020年短暫重啟,新口號是"Got Milk?"的變體"You're Gonna Need Milk for That"——沒有貝參與,反響平平。
一個有趣的對比是,貝后來執導的《變形金剛4:絕跡重生》全球票房超過11億美元,但爛番茄新鮮度只有18%;而《亞倫·伯爾》在YouTube上的官方頻道播放量超過800萬,評論區最高贊是:"這比任何一部《變形金剛》都好。"
對于25-40歲的觀眾來說,這支廣告可能屬于"童年回憶殺"的范疇。但如果你從事營銷或創意行業,它值得被重新觀看——不是作為懷舊素材,而是作為一堂關于"約束條件下創作"的 masterclass。60秒,一個場景,兩個演員,零特效,卻制造了一個跨越三十年的文化符號。
貝在《GQ》采訪的最后說,他拍那支廣告時"只是想快點交差,回去準備我的第一部電影"。那部電影是1995年的《絕地戰警》,成本1900萬美元,票房1.4億美元,開啟了威爾·史密斯的動作明星生涯。但貝的職業生涯真正被記住的第一個畫面,可能還是那個舉著空牛奶杯、滿嘴花生醬的男人。
有時候,創作者最不經意的作品,恰恰是最能定義他們的那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