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領地西北部的阿納姆地,幾位研究者正蹲在巖壁前,用燈光掃過一片赭紅色的圖案。他們原本只是例行記錄,卻意外辨認出十幾只"條紋背、尖嘴長尾"的動物輪廓——這是袋狼,一種被認為三千年前就從澳洲大陸消失的頂級捕食者。更意外的是,旁邊還藏著兩只袋獾的形象。這些畫作中的一部分,可能完成于不到一千年前。
這個發現讓研究團隊既興奮又困惑。如果年代判斷準確,這意味著當這些顏料涂抹上巖壁時,袋狼或許尚未完全退出這片土地。或者,另一種可能:畫它們的藝術家從未親眼見過活物,只是照著更古老的圖像臨摹。無論哪種情況,這些巖畫都指向一個被忽視的事實——在人類記憶里,這種"已滅絕"的動物從未真正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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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數字說起:為什么這次發現很重要
在正式討論之前,有必要先理清一個基礎背景。袋狼(學名Thylacinus cynocephalus)和袋獾(Sarcophilus harrisii)都是澳洲特有的有袋類肉食動物。前者外形酷似犬科,背部有顯著深色橫紋,因此也被稱作"塔斯馬尼亞虎";后者體型較小,以黑色皮毛和刺耳尖叫聞名,就是動畫片里那個旋風轉圈的"塔斯馬尼亞惡魔"原型。
根據現有研究,這兩種動物大約在三千年前從澳洲大陸消失,僅存的種群退縮到塔斯馬尼亞島,直到近代被殖民者徹底滅絕——最后一只袋狼死于1936年,野生袋獾則至今困于塔斯馬尼亞,正遭受面部腫瘤病的威脅。
但數字記錄與這個滅絕時間表存在微妙錯位。在澳洲北部巖畫遺址中,此前已確認的袋獾圖像僅有23幅,袋狼圖像約150幅。考慮到袋獾體型更小、分布更局限,這個差距可以理解。但問題在于:如果兩種動物都在三千年前消失,為什么袋狼的形象頻繁出現在北部巖畫中,而袋獾幾乎缺席?
格里菲斯大學的保羅·塔孔教授是這項研究的第一作者。他的解釋很直接:"袋狼在大陸上的分布范圍更廣,文化重要性也更高。"截至這項研究前,有記錄的袋獾巖畫僅25幅,袋狼則超過160幅。這個比例懸殊到無法單純用"偶然保存"來解釋,只能說明在巖畫創作的漫長年代里,袋狼確實更頻繁地進入人類的觀察與敘事。
而這次新增的14幅袋狼圖像和2幅袋獾圖像,全部來自阿納姆地西北部的兩個地點。這個數字本身不算驚人,但考慮到整個大陸此前的存量基數,它相當于將袋獾的已知巖畫記錄增加了近10%,袋狼也增加了約9%。更關鍵的是,部分作品使用的白色管狀黏土顏料,暗示了相對較近的創作年代。
顏料里的時間密碼
判斷巖畫年代是考古學的老難題。阿納姆地的巖畫傳統延續極長,從約一萬五千年前延續至今,風格、顏料、技法經歷了多次演變。研究團隊依賴的主要線索是材料:紅色和黃色赭石耐久性極強,一旦滲入巖層可以保留數萬年;白色管狀黏土則不同,它不易附著,風化速度快,通常認為使用這種顏料的畫作年代不超過一千年。
這次發現的袋狼和袋獾圖像中,部分采用了白色黏土。這是一個微妙但重要的信號。它意味著這些畫作的創作時間,可能晚于大陸種群滅絕的三千年節點——甚至可能晚到歐洲殖民者抵達澳洲之前不久。當然,"可能"是這里的關鍵詞。顏料特性只能提供粗略的時間框架,精確測年需要更復雜的采樣分析,而許多巖畫遺址出于保護考慮禁止破壞性取樣。
塔孔教授在論文中謹慎地列出了兩種解釋。第一種是"延遲滅絕"假說:袋狼在阿納姆地的存活時間可能比教科書上的三千年更久,少數個體茍延殘喘到近世,被最后的目擊者畫了下來。第二種是"文化記憶"假說:畫家本人從未見過活袋狼,但依據更古老的巖畫或口傳傳統進行再創作。兩種可能性都指向同一個結論——袋狼在這個地區的文化網絡中占據了異常持久的核心位置。
巖畫作為"活的傳統"
共同作者安德烈婭·賈蘭多尼博士提到了一個容易被忽視的細節:部分畫作存在"重繪"痕跡。也就是說,不同時代的藝術家曾在同一位置反復加工,讓圖像保持清晰可辨。這種行為在巖畫研究中通常被解讀為"持續的文化重要性"——如果某個圖像不再被社區關心,它會被自然遺忘、覆蓋或侵蝕;只有被主動維護的圖像,才能跨越世代保留下來。
袋狼圖像的重繪現象,說明它不只是"被記錄"的物種,而是"被持續對話"的文化符號。賈蘭多尼博士的表述很準確:"這些描繪顯示,在袋狼滅絕之前很久,它就已經在日常生活中占據了有意義的位置。"注意這里的時態——不是"死后被紀念",而是"生前即被重視"。
這種重視在當代仍有回響。研究團隊中包括一位當地原住民合作者,喬伊·恩加恩米拉,一位來自西阿納姆地的賈拉馬人。他提供的口述歷史填補了巖畫無法言說的部分:在當地傳統中,袋狼是彩虹蛇的寵物,棲息于巖池水域,善于游泳。祖先們曾講述與袋狼一同狩獵的故事——不是對抗,而是協作。
"這些生物曾經是他祖先生活的一部分,"塔孔教授轉述恩加恩米拉的話時,特意保留了這種親屬關系的語氣。這不是科學家對"研究對象"的客觀描述,而是后代對家族記憶的追溯。袋狼在這里不是生態學意義上的"頂級捕食者",而是故事網絡中的角色,是人與超自然力量之間的媒介。
名字的重量:Djankerrk
研究論文中有一個容易被略過的詞:Djankerrk。這是當地語言中袋狼的名字。塔孔教授特別指出,當代藝術家仍在樹皮、紙張和畫布上創作袋狼圖像,這個傳統從未中斷。
這一點值得停下來想想。1936年,最后一只圈養袋狼死于霍巴特動物園,這個物種被正式宣布滅絕。在主流科學敘事中,這是一個終點。但在阿納姆地,袋狼的圖像創作延續至今——不是作為"已逝之物的哀悼",而是作為"仍在說話的名字"。Djankerrk不需要生物學意義上的活體來維系其意義,它在語言、故事和圖像中持續存在。
塔孔教授總結道:"袋狼在西阿納姆地不是作為過去的幽靈而存活,而是作為一種仍有當代意義的生物。"這句話的措辭經過仔細斟酌。他沒有說"袋狼的文化記憶得以保存"——那會將當代實踐降格為"遺存";他說的是"仍有當代意義",承認這是一種當下的、活躍的文化生產。
巖畫能告訴我們什么,不能告訴我們什么
作為科普寫作,有必要在這里劃一條清晰的邊界。這項研究提供了什么,沒有提供什么。
它提供了:16幅此前未被記錄的圖像,兩種顏料類型的年代線索,重繪行為的觀察,以及當地口述傳統的當代記錄。這些證據共同支持一個結論——袋狼在阿納姆地的文化重要性被嚴重低估,其圖像傳統可能比此前認為的更持久、更復雜。
它沒有提供:袋狼在大陸的確切滅絕時間。白色黏土顏料的"一千年"上限是經驗性判斷,不是絕對測年。即使部分畫作確實完成于近世,也無法區分"目擊記錄"和"傳統再現"——一只一千年前畫的袋狼,可能基于當天看到的活體,也可能基于三千年前留下的圖像模板。巖畫是符號,不是照片。
它也沒有提供:袋獾在北部澳洲的分布新證據。兩幅新增圖像很有趣,但數量太少,無法推翻"袋獾文化重要性較低"的總體判斷。研究者坦誠地保留了這種不確定性。
一個開放的問題
這項研究最終發表在《大洋洲考古學》期刊上。作為區域性專業刊物,它的讀者主要是澳洲考古學者和原住民文化研究者。但論文提出的議題其實相當普世:我們如何理解"滅絕"?
在生物學定義中,滅絕是一個種群事件——當最后一個個體死亡,物種即告終結。但在文化維度中,一個物種的"社會生命"可能遠長于其生物學壽命。袋狼在阿納姆地的案例顯示,"滅絕"不是從1到0的開關,而是一個漫長的漸變過程:首先退出日常景觀,然后退出活態記憶,最后退出符號系統。阿納姆地的巖畫證明,至少在前兩個階段之間,存在數千年的緩沖地帶。
這讓人聯想到其他案例。猛犸象在弗蘭格爾島存活到約四千年前,比大陸種群晚了數千年;斯特拉海牛在被"發現"后27年即被獵殺滅絕,卻仍在航海傳說中游蕩了更久。每個物種的滅絕時間表都是多層的,生物學時間、考古學時間、口述歷史時間、文化記憶時間,并不總是同步。
袋狼的特殊之處在于,我們同時擁有它的生物學滅絕記錄(1936年)和它的文化延續記錄(至今仍在創作的Djankerrk圖像)。這兩個終點之間的張力,或許比"最后一只袋狼死于何時"更值得追問。
研究團隊沒有給出終極答案。他們只是記錄了巖壁上的顏料,轉述了口述傳統中的故事,然后誠實地說:這里有些我們還無法確定的事。這種克制本身,就是好的科學寫作應有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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