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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昆是我的老學生,學生而老,前指年齡后指身份。恢復高考頭幾年,一個班級的學生,往往年齡相差不小,叔侄同窗,舅甥同桌,屢見不鮮。張昆屬年紀較大的一類,當過知青,當過劇團演員,還給商業局跑過采購。我給他們班上寫作課,布置作文:無題,自擬。他寫了父親送女兒擺渡過水庫的故事,細節生動且溫馨,看出他有寫作潛質,我給他打了個90的高分。我倆雖是師生而年齡稍稍靠近,又先后都在上海讀過小學、中學,往來自然比其他學生多了一些。他畢業,我調回江蘇,幾乎同時離開了這所外省高校,往來則延續至今,時不時在深圳、上海或南通見見面。不管是見面暢聊,還是書信來往,小說必是免不了的話題。他酷愛小說創作,以小說票友自居。我說,林徽因寫小說也是玩票,但決不遜于乃至超過許多專業小說家。就這本《六指禪》集子來說,票友不票友、專業不專業,讀者自有評價。
全書14個中短篇小說,基本以題材反映的年代排序。《同名祠》的背景是民國。幾位同姓同名的主人公,都相信能借一次盛大聚會的“契機”來實現各自“美好”的預判,誰知事件卻魔怔般朝著相反的方向行進。人即便情緒再低落,也需要憧憬。這種憧憬,哪怕是些微光亮的疏影,亦是一絲潛在的生命支撐,于是有了《一輪明月》。發表在《上海文學》的中篇小說《擺渡》,標題是某網絡搜索引擎的諧音,僅這一點,作品就會帶有懸疑感。整個故事的進程,正如我們上網搜索某種真相時的那種心情——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女主人公越是追根溯源,越是不得要領,她被追尋本身擊倒。《蒸汽地鐵》寫了一場夢,夢的輪廓有點含混,細節卻是清晰的,“地下”列車的行駛和停靠,似乎是“地上”常規時間的快進鍵和暫停鍵。《蒸汽地鐵》關乎“時間”,《上下斜梯》則關乎“空間”。從雙線敘述的男女主人公來看,無論是共同愛好還是“不良”嗜好(當然還有冥冥之中的互相默契),他們如果走到一起重組家庭,大概率是“絕配”。但是,眼看他們接近的機緣,竟被“上帝之手”輕輕撥開——其實我們每個人都有過相似的人生境遇,只是沒人挑明而已。美國舊金山灣區(硅谷)、波士頓—劍橋都市圈,日本東京(筑波科學城)和中國深圳(南山科技園)均屬“科技地標”,人類與他們發明的科技產品相互依存并互相異化,直至今日,以人工智能為標志的科技革命所帶來人和物的“通感”,其好處不言而喻,副作用大概也不可避免。《金色地標》就蘊含這樣的考量。
近些年,張昆為文學雜志寫了數量可觀的外國小說評介,因而多讀精讀了若干異域作品,汲取了它們創作長處的方方面面,也就提升了自己的小說水準。我每每感慨不少小說家講究題材及情節而忽略文字,張昆于此十分共鳴。他深諳文學是語言的藝術,他的小說文字,機敏、簡潔、耐讀、別具魅力。《六指禪》重復使用“是真的,不是假的”,既富有韻味,又加強節奏,引導你輕快跟隨敘事步向高潮。這本集子的小說全沒有固定模式:《同名祠》用寫實的手法寫荒誕的故事;《金色地標》用重復的場景遞進情節;《蒸汽地鐵》挪用了19世紀的倫敦地鐵演繹中國故事;《六指禪》的“雙胞胎”大拇指,如果是非虛構作品,可能被骨科醫生指出破綻,但用在小說里卻生發出獨特意象;《穿墻之音》是本集篇幅最大的一篇,調動了不少小說技術,也是作者最為用心的一個作品。
張昆曾闡釋,駐扎和行走是人類生存的兩種基本狀態。我聯想到他的小說。人類生存似乎還有第三種狀態:擺渡。人的存在,自身不動,卻在時空中挪移。從張昆當初的作文——父女“擺渡”水庫,到這本集子中的《擺渡》,很像是完成了人生的一個命題。再者,蕓蕓眾生里,我和他,亦師亦友,也一起“擺渡”去彼岸。這本小說集,或是我和他駢立之渡船。
張昆埋首創作,不耐出版上種種煩心事。我一再鼓動,出不出集子不一樣的。他終于煩了,我的鼓動便成了遵命撰序的無可推脫的理由。這么閑說幾句,算是吧。
(作者系現代文學研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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