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第九回,寶玉要去上學,照例來給賈政請安。
賈政一聽,當場冷笑道:
“你如果再提‘上學’兩個字,連我也羞死了。依我的話,你竟頑你的去是正理。”
隨后又把跟班的李貴叫進來一頓訓斥,說出了那句耐人尋味的話:
“倒念了些流言混語在肚子里,學了些精致的淘氣。”
后來到了第二十三回,賈政在元春的諭旨前,第一次聽王夫人說起“襲人”這個名字,眉頭一皺:
“丫頭不管叫個什么罷了,是誰這樣刁鉆,起這樣的名字?”
這兩句話,相隔十四回,出自賈政一人之口,其中藏著曹公對整個賈府走向的兩次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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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精致的淘氣
先來看“精致的淘氣”。
賈寶玉的“淘氣”跟別人不一樣。
常人淘氣無非“上房揭瓦,爬樹掏鳥窩,再不就是調皮搗蛋、打架斗毆”,這些全與寶玉不相干,他的淘氣是別樣的。
賈政一語道破天機,“精致”二字,精準地概括了兒子的叛逆。
普通的紈绔子弟在聲色犬馬中墮落,那叫粗俗;寶玉偏偏不是——他淘得極其雅致。
第一,他不是不讀書,而是專讀“沒用”的書。
他讀《西廂記》《牡丹亭》,能背能誦,張口便來“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鴛帳”。
他讀醫書看得懂藥方,通詩詞能作得佳句,可偏偏不肯碰《四書》。
李貴替寶玉遮掩時說“哥兒已念到第三本《詩經》”。
賈政卻說了句極其經典的話:“什么《詩經》、古文,一概不用虛應故事,只是先把《四書》一齊講明背熟,是最要緊的。”
在賈政看來,孔孟之道是功名的敲門磚,《詩經》不過是消遣之物。
寶玉把心全花在“靡靡之音”上,在科舉取士的現實面前,就是“精致的花架子”。
第二,他擅長的是給女子調脂弄粉、寫詩祭文。
能寫出《芙蓉女兒誄》那樣的千古哀祭之文,也能和姐妹們在詩社一較高下。
在賈政眼中,這些用在正道上可供酬答應和,但若指望靠這個“光宗耀祖”,就是“不務正業”。
如果說李貴那句“呦呦鹿鳴,荷葉浮萍”是全書最無心也最荒唐的比喻——荷葉長在水里,偏偏棲在鹿鳴的詩里,格格不入——那么寶玉的才華與其所處的家族責任,也是一生的錯位。
02 刁鉆的襲人
假如說“精致的淘氣”是賈政對兒子行為的定性,那么“刁鉆”二字,就是他本能地對寶玉身邊人產生的警覺。
賈政聽到“襲人”二字的第一反應,不是像往常那樣的勃然大怒,而是透出一股寒意的冷靜判斷:“刁鉆”。
我們先看“襲人”的出處。
陸游的《村居書喜》原詩里寫的是“花氣襲人知驟暖”。
意思是說,聞到濃郁的花香,就知道天氣驟然轉暖,這是陸游眼中春天田園喜人的真實寫照。
可是曹公在《紅樓夢》中兩次將“驟”寫作“晝”,改得不動聲色,卻別有用心。
“驟暖”是自然的驚喜,“晝暖”卻是終日不變的、彌漫著溫馨與包圍感的日常。
花香不去醉人,偏要 “襲” 人——“襲”可以看作“侵”,也可以有“偷襲”之意。
用“襲擊”、“偷襲”來寫花香,本就有“防不勝防”的意味。
蘇軾評陶淵明是“一語天然萬古新”的渾然天成,可到了這“花氣襲人知晝暖”里,竟透出涼意:
香氣不再向人邀寵,而是悄然包抄、乘人不備地籠罩過來。
這仿佛就是在暗示襲人這個人的賢與好,正是以這種包裹一切的姿態,慢慢侵蝕掉了寶玉作為一個貴族子弟應有的長進和防人之心。
賈政說“刁鉆”,關鍵就在這里。
表面罵的不是襲人,而是寶玉“專在這些秾詞艷賦上作工夫”。
但骨子里指向的卻是:你身邊這個丫頭,名字里藏著這么香艷的伏筆,她是怎么來的?她究竟什么心思?
從“襲”字的本意——“攻人之不備”來看,賈政的直覺簡直敏銳得令人心驚。
果然后面書中人對她的評價判若云泥,晴雯說她是“哈巴點子”,麝月暗諷她是“花大奶奶”。
然而賈政沒有當面見過襲人幾面,僅僅憑一個“刁鉆”的判斷,就預言了十幾回后襲人背叛舊主投靠王夫人、背后進讒陷害晴雯的那番腥風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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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兩句話暗藏因果
“精致的淘氣”與“刁鉆的襲人”,這看似不相干的兩句話,其實暗藏因果鏈。
寶玉之所以能以“精致的淘氣”長成,正是因為他的身邊,始終有一個“襲人”式的溫柔包圍圈。
賈政對“襲人”的直覺厭惡,其實是對寶玉整個人生處境的本能抵制。
“襲人”這個丫頭,恰如他身邊另一個真實的存在——薛寶釵,那個聞著冷香給人溫和“安全感”的表姐,也是借著無孔不入的“襲”人姿態,最終算計了寶玉的婚姻。
“花氣襲人”四字后來在第二十八回被蔣玉菡吟出,冥冥中牽起了兩個寶玉最親近之人的命運走向。
而冷香丸所用春夏秋冬四時花蕊,其綻放的“異香撲人”,何嘗不是另一種“花氣襲人”?
從另一個維度看,寶釵才是《紅樓夢》里真正的“花襲人”。
若說“精致的淘氣”是一個父親最精準的失望——他看穿了兒子的才華全放在無用之地。
那“刁鉆的襲人”就是一個父親最無奈的控訴——他察覺了那些包裹在溫柔和順外表之下、正在侵蝕賈家嫡子的危險氣息,卻終究無力挽回。
賈政“發現”得還是太晚了。
他始終不曾真正干涉寶玉屋里的人事安排,任王夫人提拔襲人,任寶玉的身邊鋪滿“襲人”式的浮華。
他以為兒子只不過學了些“精致的淘氣”,殊不知這種“淘氣”,早已暗中結好了最深的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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