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臘月二十三,小年夜。
河南駐馬店下轄的柳溝村,家家戶戶炊煙裊裊,空氣里彌漫著炸丸子的油香味。張德福卻沒心思過年,他蹲在自家院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煙頭在腳邊攢了一堆,像一地碎了的心事。
"爸爸,媽媽今年還不回來嗎?"八歲的女兒小雨站在門口,凍得通紅的小手攥著半塊紅薯,怯怯地問。
張德福狠狠掐滅煙頭,嗓子像塞了砂紙:"回屋去,外頭冷。"
小雨轉身進了屋,張德福聽見孩子在里面小聲哭,心里像被人攥住了,疼得喘不上氣。
七年了。
他的妻子李秀蘭,2012年春天說去深圳打工,從此像一滴水掉進了大海,再也沒回來過。頭兩年還偶爾打個電話,后來連電話都不打了,號碼也換了,就這么憑空消失了。
張德福今年三十八歲,黑瘦精干,在鎮上的建筑隊扛水泥、搬磚頭,一個月四千來塊錢,既要養閨女,又要照顧家里七十多歲的老母親。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一個大男人又當爹又當媽,衣服洗得發白還帶著補丁。
村里人背地里議論:"德福那媳婦怕是在外面跟人跑了,可憐德福拉扯個閨女。"
張德福不是沒想過找。他托在深圳打工的老鄉打聽過,去過李秀蘭之前說的那個電子廠,人家說早就離職了,去向不明。他也報過警,但人家說成年人自愿外出不屬于失蹤,立不了案。
去年秋天,經媒人介紹,鄰村一個離了婚的女人王翠花對他有意思。翠花三十五歲,模樣周正,性格爽利,對小雨也好,來家里幾回,給孩子織了毛衣,還給老母親買了降壓藥。
張德福動了心思。
大年初五,他做了個決定——去找岳父李老漢,把離婚的事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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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漢住在隔壁趙莊,騎電動車也就二十分鐘的路。張德福揣了兩瓶酒、一條煙,心里打著鼓就去了。
岳父家的院門虛掩著,張德福推門進去,就看見李老漢在堂屋里劈柴。老頭今年七十二了,背駝得像一張弓,花白的頭發稀稀拉拉的,聽見動靜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見女婿,愣了一下。
"德福來了?進屋坐。"
張德福把東西放桌上,搓著手不知道怎么開口。屋里冷得很,爐子里的火半死不活的,墻上還貼著李秀蘭小時候的獎狀,紙都發黃卷邊了。
"爸,我跟您說個事。"張德福咬了咬牙,"秀蘭走了七年了,音信全無,我一個人實在撐不下去了。小雨需要個媽,家里需要個女人。我想……跟秀蘭辦個離婚,重新找一個。"
李老漢手里的斧頭"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老頭直起腰,盯著張德福看了足足有半分鐘,突然渾身開始發抖,嘴唇哆嗦著,說出的話讓張德福如遭雷擊:
"你不能離婚!秀蘭她……她沒有跟人跑,她是被人騙走了!我前年就報了警了!"
張德福腦子里"嗡"的一聲,像被人用鐵錘砸了一下。
"爸,您說什么?什么叫被人騙走了?"
李老漢一下子癱坐在椅子上,老淚縱橫。他顫巍巍地從柜子里翻出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幾張紙——那是報案回執和一些打印出來的材料。
事情要從2017年說起。那年夏天,李老漢的一個遠房侄子去云南出差,在一個偏遠的山寨里,竟然看見一個酷似李秀蘭的女人在地里干活。那女人蓬頭垢面、目光呆滯,身邊還跟著兩個小男孩。侄子不敢確認,偷偷拍了張照片帶回來給李老漢看。
老頭一看照片,手就抖了——雖然瘦得脫了相,但那眉眼、那顴骨上的小痣,分明就是他閨女。
"我當時就想告訴你,可又怕認錯了人,空歡喜一場。"李老漢抹著淚說,"我讓侄子又去了一趟,結果那家人搬了,找不著了。后來我報了警,警察說在查,但那地方太偏了,一直沒有消息……"
張德福只覺得天旋地轉。他想起2012年那個春天,秀蘭說廠里的工友介紹她去深圳一個待遇更好的廠子,興沖沖地走了。那時候小雨才一歲多,秀蘭抱著孩子親了又親,說過了年就回來。
誰知道,這一走就是無盡的等待。
"那個工友,姓什么?"張德福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我后來查了,那個所謂的工友根本不是什么好人,專門騙農村出來打工的年輕女人。"李老漢聲音沙啞,"這種事不是一個兩個了,她們被騙到偏遠山區賣給光棍當媳婦,想跑都跑不掉啊……"
張德福猛地站起來,胸口像壓了塊巨石,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那一瞬間,七年來所有的委屈、怨恨、不解全部碎裂了,取而代之的是鋪天蓋地的愧疚和心疼。
他這些年竟然在怨她。怨她狠心、怨她拋夫棄女、怨她不要這個家。村里人的閑話他聽了七年,也信了七年。
可她呢?她在那個不知名的山溝里,過的是什么日子?
2020年春天,在當地警方和志愿者組織的協助下,李秀蘭終于被找到了。
她在云南文山一個叫巖腳的山寨里,被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買"去做了老婆。七年里她試圖逃跑過三次,每次都被抓回來毒打。第三次逃跑后,那男人把她的腿打傷了,從此走路一瘸一拐。她生的兩個男孩,是被迫生的。
張德福去接她的那天,開了十七個小時的車。當他在派出所看見李秀蘭的那一刻,這個在建筑工地上扛了十幾年水泥的硬漢,當場哭得像個孩子。
秀蘭瘦得只剩八十來斤,頭發干枯發黃,臉上有一道疤。她看見張德福,先是愣了很久,然后撲過來死死抱住他,嚎啕大哭,哭得整個人都在抖。
"德福……德福……我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
張德福抱著她,淚水止不住地流,一句"對不起"哽在喉嚨里說不出來。
回到柳溝村那天,小雨站在院門口,看著那個陌生的、瘦弱的女人,怯生生地叫了一聲:"媽媽?"
李秀蘭蹲下來,顫抖著伸出手,把女兒摟進懷里。那一刻院子里很靜,只有母女倆的哭聲,和遠處誰家傳來的鞭炮響。
至于王翠花,她聽說了事情經過后,主動退了出去。臨走時對張德福說了句:"好好待她,她受的苦夠多了。"
后來有人問張德福,這些年最后悔的是什么。他沉默了很久,說:
"我后悔信了那些閑話,后悔沒有拼了命去找她。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等不到人,是你等著等著,連等的心都涼了。"
李秀蘭的腿再也沒有完全好過,天陰下雨就疼。但她說沒關系,能回家就好。每天早上她一瘸一拐地去菜園里侍弄那幾壟青菜,陽光落在她身上,張德福站在屋檐下看著她的背影,總覺得她在發光。
那些丟失的七年,像一道深深的疤,長在這個家的每一個人心上。它不會消失,但會慢慢地,慢慢地,被往后的日子覆蓋上新的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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