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正在灶臺前炒著豆角,油鍋"滋啦"一聲濺起幾滴油星子,燙得我手腕一縮。窗外的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遠處傳來幾聲悶雷,攪得我心里頭也跟著翻騰。
老李從外屋回來,手里捏著一張皺巴巴的紙,臉上帶著那種我再熟悉不過的、訕訕的笑。
"翠芬啊,你三哥剛才來了一趟……"他聲音壓得低低的,眼睛不敢看我。
我手里的鍋鏟"當"地一聲磕在鍋沿上:"又借多少?"
"不多不多,五千塊,他說孩子開學要交學費,下個月就還。"老李把那張借條往桌上一放,轉身就想往外溜。
"站住!"我把火關了,圍裙都來不及解,"老李你給我說清楚,這是這個月第幾張借條了?"
他低著頭,手指頭搓著褲縫,半天蹦出一句:"第……第四張。"
我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眼淚在眼眶里打轉。打開抽屜,那一沓借條整整齊齊地碼著,像一沓催命符。大舅哥借了八千說要做小生意,二姑子借了三千說孩子要看病,堂弟借了六千說房子要裝修……加上今天三哥這五千,光這一個月,就出去兩萬二。
我們家是什么家境?老李在鎮上修車鋪打工,一個月四千多塊,我在超市當收銀員,一個月兩千八。兒子在省城讀大三,每個月光生活費就要寄一千五。我媽前年中風躺在床上,每個月的藥錢也是我們出大頭。家里那點存款,是我一分一分從牙縫里摳出來的,準備給兒子將來娶媳婦用的。
"老李,你心里頭還有這個家沒有?"我聲音都在抖,"你那些親戚,哪一個還過的?三哥家里兩層小樓,二姑子男人在工地當包工頭,堂弟開著小轎車滿村跑。他們差咱們這點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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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蹲在地上,悶著不吭聲。過了好一會兒才說:"翠芬,都是一家子親戚,張了口我哪好意思回絕?人家也是一時周轉不開嘛……"
"周轉不開?"我冷笑一聲,"上回大舅哥借的那八千,說好三個月還,到現在一年零兩個月了,你去要過沒?"
老李的臉漲得通紅,像豬肝一樣。
窗外的雨"嘩"地下來了,砸在屋檐上噼里啪啦的響。我看著這個老實了一輩子的男人,心里又氣又疼。結婚二十六年,他什么都好,就是這副菩薩心腸,見誰都不會拒絕,親戚們都摸準了他的脾氣,把咱家當成了不要利息的銀行。
那一夜,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聽著老李在旁邊打呼嚕,心里頭打定了一個主意——這個惡人,我來當!
第二天一早,我沒去超市,請了一天假。我把那一沓借條揣在兜里,先去了三哥家。
三嫂正在院子里曬被子,看見我來,熱情地招呼:"他小嬸來了,快進屋喝水!"
我也不繞彎子,從兜里掏出借條:"三嫂,昨天三哥從我家拿走五千塊,說是給孩子交學費。我今天來不為別的,就想跟你確認一下這事兒。"
三嫂的臉"唰"地白了,支支吾吾地說:"這……這事兒我不知道啊,孩子學費早就交完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臉上不動聲色:"那就好,可能是三哥有別的急用。這錢我們也是借的,下個月十五號之前,麻煩你提醒三哥還上,行嗎?"
三嫂連連點頭,臉上掛不住,把我送出門的時候,腰都彎到了地上。
從三哥家出來,我又一家一家地跑。到了大舅哥家,我直接把那張過期一年多的借條拍在桌上:"大哥,這錢我今天不要現金,你寫個字據,每個月還一千,分八個月還清。要是不寫,咱們就法院見。"
大舅哥的臉黑得像鍋底,可看著我那架勢,到底還是寫了。
跑完一圈,天都黑了。我累得腿肚子直打顫,在村口的小賣部買了瓶冰汽水,"咕咚咕咚"灌下去,那股涼氣從喉嚨一直竄到心里頭,憋了一個月的悶氣,總算散了一些。
回到家,老李已經做好了飯,桌上居然還有我愛吃的紅燒肉。他給我盛了一碗飯,小聲說:"翠芬,今天三哥給我打電話了,把我罵了一頓,說我讓你出去丟人現眼……"
我剛想發火,他又趕緊說:"但是我想了一天,你做的對。是我糊涂,把家里的日子過成這樣,是我對不住你。以后這些事,都聽你的。"
我鼻子一酸,眼淚掉進了飯碗里。
其實我也明白,親戚之間,誰家沒個難處?借錢不是錯,可錯就錯在分不清輕重,錯就錯在一味地討好別人,委屈了自己最親的人。老李這種"老好人",看著是厚道,實際上是把家里人的血汗,拿去換外人嘴里那一句"好兄弟"。
后來的日子,那些借條陸陸續續地還回來一些,也有幾家裝聾作啞的,我也不再強求,權當看清了人。倒是我們兩口子,反而更親了。
有時候我想,這人活一輩子,臉面值幾個錢?把日子過明白了,比什么都強。親戚是親戚,可鍋里的米,得自己人先吃飽,才有力氣去幫別人。這個理兒,我用了大半輩子才琢磨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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