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延桐散文研究系列之二十】

伴隨著風(fēng)骨的脆響

——譚延桐散文《老槐樹啟示錄》賞析

譚延桐在凝望

【譚延桐簡歷】

譚延桐，哲學(xué)家，書畫家，音樂家，教育家，編輯家，畢業(yè)于山東大學(xué)文學(xué)院，先后做過《山東文學(xué)》《作家報》《當(dāng)代小說》《出版廣角》《紅豆》等報刊社的文學(xué)編輯，現(xiàn)為香港文藝雜志社總編輯、香港書畫院院長、《人文科學(xué)》編委會主任、《中國詩人·國際版》總監(jiān)、山東大學(xué)詩學(xué)高等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員、中國散文詩創(chuàng)作研究中心顧問、中國現(xiàn)代詩高峰創(chuàng)作筆會名譽主席，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

中學(xué)時代開始發(fā)表詩歌、散文、小說、評論、劇本、報告文學(xué)、歌曲、書畫等，著有詩集、散文集、詩論集等共二十部，主要著作有《夏天的剖面圖》《民國大藝術(shù)》《一城浪漫》《筆尖上的河》《時間的味道》《遍開塔樹花》《和火苗慢慢切磋》等。入選《中國散文家代表作集》（作家出版社）、《名家名篇獲獎散文》（人民日報出版社）、《21世紀(jì)中國經(jīng)典散文》（內(nèi)蒙古文化出版社）、《當(dāng)代散文隨筆名家名篇》（青島出版社）、《當(dāng)代散文精萃》（中國文聯(lián)出版社）、《當(dāng)代散文精品》（延邊大學(xué)出版社）、《新散文百人百篇》（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中國當(dāng)代散文排行榜》（漓江出版社）、《當(dāng)代散文精品》（廣州出版社）、《新世紀(jì)優(yōu)秀散文選》（花城出版社）、 《1999中國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0中國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3年中國精短美文100篇》（長江文藝出版社）、《2004中國散文年選》（花城出版社）、《2004中國年度散文》（漓江出版社）、《2005年中國隨筆精選》（長江文藝出版社）、《2005年中國精短美文100篇》（長江文藝出版社）、《2005中國年度雜文》（ 漓江出版社）、《2007中國精短美文100篇》（長江文藝出版社）、《散文百家精華》（河北教育出版社）、《中國散文家大辭典》（作家出版社）、《大學(xué)語文》（高等教育出版社）等三百余種選本，部分作品被譯為英、法、德、意、俄、荷、韓、波蘭、亞美尼亞等多種文字。曾獲“第二十一屆百花文學(xué)獎”、“第五屆金青藤國際詩歌獎”、“廣西政府第五屆銅鼓獎”，以及《人民文學(xué)》《散文選刊》《散文海外版》《詩選刊》《星星詩刊》《詩潮》《時代文學(xué)》《廣西文學(xué)》《西湖》等頒發(fā)的文學(xué)獎或編輯獎，并榮獲“山東省十佳青年詩人”、“新時代中國詩壇十杰”、“十佳華語詩人”、“超吟游詩人”、“全國十大為學(xué)精神人物”等稱號。散文《家是地球的中心》《決斗》《不畫別人的風(fēng)景》《對面的蔦蘿》《櫻桃樹下》《石頭里藏著雕塑》等，被用作全國各地中高考語文試題，引起廣泛影響。詩歌《那束光是斜著劈過來的》，入選“首屆中國好詩榜”。三十年前，中央電視臺著名節(jié)目主持人倪萍曾采訪過。

多次參展，并舉辦個人書畫展。三百余幅書畫作品，見諸報刊。一千余幅書畫作品，被中外各界人士收藏。

老槐樹啟示錄

譚延桐

骨頭響了一下。我知道，我的骨頭為什么響。隨著這一聲脆亮的響聲，我的記憶便又著實地閃了一下，就像時間的深處有一只鎂光燈醒來了，又開始了它的光輝的工作一樣。

很小的時候，爺爺就對我說，而且不止一次地說，大概是元朝末年的事兒了，河北、山東、河南、甘肅等地，因天災(zāi)兵禍，造成了大量百姓死亡。黃河下游，赤地千里，渺無人煙。而山西境內(nèi)，卻風(fēng)調(diào)雨順。因為山西境內(nèi)的人口多田地少，我們的祖上，就從山西洪洞縣廣濟寺的一棵老槐樹旁遷來山東了。也就是說啊，我們都是古槐子孫。

古槐子孫，我琢磨著。琢磨著，我便開始對“老槐樹”這個意象有了一種日益繁茂的情結(jié)。每當(dāng)看見老槐樹，就像是看見了我的故鄉(xiāng)一樣。“故鄉(xiāng)”的含義，在我的辭典里，就總是醒目著。

那里——是的，那里有一些樹。準(zhǔn)確一些說，是那里有一些槐樹。再準(zhǔn)確一些說，是那里有一些老槐樹。我深情地凝望著它們，就像凝望著一個又一個的傳說——它們老了，在風(fēng)雨雷電的摧殘下，變得東倒西歪了。每一棵老槐樹，都讓我禁不住想起了“滄桑”二字。“滄桑”，我咀嚼著，似乎咀嚼出了一種澀澀的味道。

仔細看，有的沒了頭，有的斷了臂；有的彎著腰，有的馱著背；有的像是人在吶喊，有的像是駿馬在奔騰……沒有一棵老槐樹是匍匐著的，更沒有一棵老槐樹是哭泣著的。久久地，我望著它們，嗅著它們的芬芳，不禁就又想起了《西游記》第七回里的那句“桑田滄海任更差，他自無驚無訝”。我自然是知道，那是一種風(fēng)度，內(nèi)在的風(fēng)度。老槐樹的內(nèi)在風(fēng)度，沒法兒不讓我把它們和加繆筆下的西西弗斯、海明威筆下的桑提亞哥、歌德筆下的浮士德等等密切地聯(lián)系起來。它們之間，實在是有著一種無法割裂的秘密聯(lián)系。

聽說，在幾十年前，這里曾發(fā)生過一場地震，雖然震級不是很大，但畢竟也有一些房子妥協(xié)了。它們沒有妥協(xié)，它們在大地的痙攣中依然站著，盡管，有的站姿已經(jīng)不像以前那樣優(yōu)美了。一直以來，它們是在一個泥濘的夢里艱難地跋涉嗎？它們是在一種坎坷的現(xiàn)實中默默地走動嗎？它們傷心嗎？它們迷惘嗎？它們無奈嗎？沒有人回答我。四周，靜悄悄的，除了我，一個人也沒有。我撫摸著它們，就像撫摸著一個又一個的故事。這些故事，是一些多么堅硬而芬芳的故事啊。我已經(jīng)不止一次地來過這里了，可我啃不動那些堅硬而芬芳的故事。這便給了我再來的理由。是的，我要再來，直到，從這些堅硬而芬芳的故事里咀嚼出更多的東西。不可能只是澀味兒，這是不可能的，我在想。

我站在它們中間，就像站在我自己的影子中間一樣。這時候，我在它們中間呼吸的已經(jīng)不僅僅是空氣了。是的，我呼吸的更多的，是它們的氣息。它們中的每一個，都是有著獨特的氣息的。僅是那些氣息，就已經(jīng)足夠我受用終生的了。我自然不是為了受用才來的，我沒有那么功利。我是為了讀懂它們的光輝的啟示錄才來的。有時候，我也把它們當(dāng)成一首又一首的詩歌來讀，它們都是組詩里的堅硬的意象，我從不懷疑。當(dāng)然了，有時候，我也把它們當(dāng)成一首又一首的老歌來聽，無論怎么聽，我也聽不夠。面對著它們，我的每個細胞都是積極的，踴躍的，熱情洋溢的，激情澎湃的，甚至是豪情萬丈的。總之，我從不懷疑它們的老馬嘶風(fēng)和老當(dāng)益壯。

可我懷疑我自己，懷疑我自己能不能像它們那樣躲過一場地震，如果地震突然降臨了的話。這種懷疑，就這樣，一直伴隨著我。直到，法國哲學(xué)家勒奈·笛卡爾的懷疑哲學(xué)在我身上發(fā)揮得淋漓盡致，并且，還在繼續(xù)發(fā)揮。

我是多么希望遇到一個人，當(dāng)然最好是有耳朵也有聽覺、有心臟也有心靈、有知識也有洞識的人，對他或她講講這些啊。可是，沒有一個人。只有我自己，和我自己的影子。我突然就想起了美國作家威廉·福克納的《喧嘩與騷動》中的“光滑而明亮的影子”——不不，我的影子，是有棱角的。要不，我的影子，也不會戳破大面積的蒼茫。

還戳破了許多的謊言。還戳破了許多的荒誕。還戳破了許多的愚蠢。還戳破了許多的偽命題。還戳破了許多的聒噪。還戳破了許多的自以為是。還戳破了許多的強詞奪理。還戳破了許多的無恥。該戳破的，都被我堅定不移地戳破了。可是，我并不自豪，就像老槐樹戳破了一個又一個的寒冬和命運的所謂的考驗卻并不自豪一樣。自豪這種東西，從來都是非常廉價的。像老槐樹那樣，英心不退，英風(fēng)不衰，該做什么，不該做什么，我自然是知道的，深深知道。

是的，每次去，我的相機都是非常忙碌的，我的相機里留下了它們的風(fēng)度，以及永恒。我堅信，那是一種永恒。你看啊——別看那些老槐樹東倒西歪的，像是一副喝醉了的樣子，甚至像是一副不堪一擊的樣子，可是，無論你有多大的力氣，多大的本事，也是不可能會把它們推倒的。至于，活過它們，那就更是根本不可能的了。

這樣想著，時間的列車呼嘯一聲，我便又回到了我溫暖的精神的故鄉(xiāng)。故鄉(xiāng)廣大，人間小啊。

【賞析】

伴隨著風(fēng)骨的脆響

——譚延桐散文《老槐樹啟示錄》賞析

“像老槐樹那樣，英心不退，英風(fēng)不衰”，我視之為風(fēng)骨作家譚延桐的一種寫照。

《老槐樹啟示錄》憑借一種深沉的精神氣韻和獨特的思想穿透力，在讀者心中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記。散文以一棵老槐樹為核心意象，輻射出關(guān)于生命、關(guān)于存在、關(guān)于精神歸屬的宏大命題。在主題思想的縱深、哲學(xué)內(nèi)涵的豐盈、藝術(shù)表達的精妙以及語言質(zhì)感的獨到等方面，均展現(xiàn)出了極高的文學(xué)品格。

從古槐子孫到精神籍貫的尋找

《老槐樹啟示錄》看似是寫故鄉(xiāng)的老槐樹，實則是深邃地寫一個人的精神尋根與生命覺悟。散文以"骨頭響了一下"開篇，這一聲脆響既是生理的，更是精神的，它如同一把鑰匙，打開了記憶的閘門，也打開了全文的主題空間。

散文的第一個主題層次是"根"。作者通過爺爺?shù)闹v述，交代了家族遷徙的歷史："很小的時候，爺爺就對我說，而且不止一次地說，大概是元朝末年的事兒了，河北、山東、河南、甘肅等地，因天災(zāi)兵禍，造成了大量百姓死亡。黃河下游，赤地千里，渺無人煙。而山西境內(nèi)，卻風(fēng)調(diào)雨順。因為山西境內(nèi)的人口多田地少，我們的祖上，就從山西洪洞縣廣濟寺的一棵老槐樹旁遷來山東了。也就是說啊，我們都是古槐子孫。"這段敘述不僅僅是在交代家族的來歷，更是在建立一種精神的譜系。從洪洞廣濟寺的那棵老槐樹開始，一個家族的血脈便與槐樹的根系緊緊纏繞在了一起。"古槐子孫"四個字，既是身份的標(biāo)識，也是精神的胎記。作者說："古槐子孫，我琢磨著。琢磨著，我便開始對老槐樹這個意象有了一種日益繁茂的情結(jié)。"這種"日益繁茂的情結(jié)"，正是尋根意識在精神深處的生長。

散文的第二個主題層次是"堅韌"。作者以極為細膩的筆觸描寫了老槐樹在風(fēng)雨雷電中的姿態(tài)："它們老了，在風(fēng)雨雷電的摧殘下，變得東倒西歪了。""有的沒了頭，有的斷了臂；有的彎著腰，有的馱著背；有的像是人在吶喊，有的像是駿馬在奔騰……"這些描寫極其生動，每一種姿態(tài)都是一部苦難史的濃縮。然而，作者緊接著給出了全文最核心的判斷："沒有一棵老槐樹是匍匐著的，更沒有一棵老槐樹是哭泣著的。"這兩句話是整篇散文的精神脊梁。在所有的殘缺與苦難面前，老槐樹選擇了站立，選擇了沉默，選擇了不屈。這不是對苦難的無視，而是對苦難的超越。作者用"無驚無訝"來概括這種超越"久久地，我望著它們，嗅著它們的芬芳，不禁就又想起了《西游記》第七回里的那句桑田滄海任更差，他自無驚無訝。"

散文的第三個主題層次是"啟示"。題目中的"啟示錄"三個字，本身便具有宗教般的莊嚴(yán)意味。作者明確說："我是為了讀懂它們的光輝的啟示錄才來的。"在作者看來，老槐樹不僅僅是樹，更是一部活著的經(jīng)典，一部用年輪和傷痕寫成的啟示錄。這部啟示錄告訴人們的是：面對命運的考驗，不必驚惶，不必哭泣，只需站立，只需堅持。而全文的最終落點，是"精神的故鄉(xiāng)"。作者在結(jié)尾寫道："這樣想著，時間的列車呼嘯一聲，我便又回到了我溫暖的精神的故鄉(xiāng)。故鄉(xiāng)廣大，人間小啊。"這一句將全文的主題從具體的樹、具體的故鄉(xiāng)，升華到了抽象的精神層面。故鄉(xiāng)不再僅僅是地理意義上的山東，而是一種精神的歸屬，一種靈魂的安頓之所。當(dāng)一個人找到了自己的精神故鄉(xiāng)，他便獲得了一種超越性的眼光："故鄉(xiāng)廣大，人間小啊"。這是何等開闊的胸襟，何等通透的覺悟。

存在主義、道家風(fēng)骨與禪學(xué)智慧的三重交融

《老槐樹啟示錄》的思想深度，是這篇散文最令人嘆服的品質(zhì)之一。作者在極為精煉的篇幅中，融匯了中西哲學(xué)的多重資源，卻絲毫不顯生硬，反而因為老槐樹這一核心意象的統(tǒng)領(lǐng)，形成了一種渾然天成的思想境界。

作者在文中明確將老槐樹與西方文學(xué)中最具存在主義色彩的形象聯(lián)系在一起："老槐樹的內(nèi)在風(fēng)度，沒法兒不讓我把它們和加繆筆下的西西弗斯、海明威筆下的桑提亞哥、歌德筆下的浮士德等等密切地聯(lián)系起來。它們之間，實在是有著一種無法割裂的秘密聯(lián)系。"這段話是一種深層的精神洞察。加繆筆下的西西弗斯，明知巨石終將滾落，卻依然一次又一次地推向山頂，這是對荒誕命運的抗?fàn)帲缓Ｃ魍P下的桑提亞哥，在茫茫大海上與巨魚搏斗，最終只帶回一副魚骨架，這是對失敗的超越；歌德筆下的浮士德，窮盡一生追問生命的意義，這是對有限存在的無限拓展。而老槐樹呢？它們在風(fēng)雨雷電中站立了數(shù)百年，在地震中不曾倒下，在寒冬中不曾屈服。它們不推石頭，不捕魚，不追問意義，但它們本身就是西西弗斯，就是桑提亞哥，就是浮士德。因為它們所做的事情，與這些文學(xué)形象在本質(zhì)上完全一致，在不可抗拒的命運面前，保持站立的姿態(tài)，保持不屈的風(fēng)度。

作者引入了笛卡爾的懷疑哲學(xué)來反觀自身："可我懷疑我自己，懷疑我自己能不能像它們那樣躲過一場地震，如果地震突然降臨了的話。這種懷疑，就這樣，一直伴隨著我。直到，法國哲學(xué)家勒奈·笛卡爾的懷疑哲學(xué)在我身上發(fā)揮得淋漓盡致，并且，還在繼續(xù)發(fā)揮。"笛卡爾以"我思故我在"開啟了現(xiàn)代哲學(xué)的懷疑傳統(tǒng)，而譚延桐在這里將懷疑的矛頭對準(zhǔn)了自己，與老槐樹相比，我能否經(jīng)得起命運的考驗？這種自我懷疑是一種清醒的自我審視。因為懷疑自己，才更加深刻地認(rèn)識到老槐樹精神的可貴。這種以退為進的哲學(xué)策略，使散文的思想層次更加豐富，也使"我"與"老槐樹"之間形成了一種張力十足的對話關(guān)系。

散文在多處流露出與道家思想高度契合的精神氣質(zhì)。作者引用《西游記》第七回中的"桑田滄海任更差，他自無驚無訝"，并將其概括為"一種風(fēng)度，內(nèi)在的風(fēng)度"。"桑田滄海任更差，他自無驚無訝"恰恰暗合了道家"致虛極，守靜篤"的精神境界。老子說："飄風(fēng)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天地間最猛烈的風(fēng)雨也不可能永遠持續(xù)，而真正的道者，在滄桑巨變面前保持著"無驚無訝"的定力。這不是麻木，不是冷漠，而是一種經(jīng)歷了無數(shù)風(fēng)雨之后才能抵達的大從容、大自在。老槐樹在"桑田滄海"的更迭中，不驚不訝，不喜不悲，這正是道家所追求的"天地與我并生，而萬物與我為一"的境界。

"可是，我并不自豪，就像老槐樹戳破了一個又一個的寒冬和命運的所謂的考驗卻并不自豪一樣。自豪這種東西，從來都是非常廉價的。"老子在《道德經(jīng)》中說："生而不有，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又說："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長。"老槐樹站了幾百年，扛過了無數(shù)災(zāi)難，卻"并不自豪"，這正是道家"功成而弗居"的至高境界。真正的強大，不需要自豪來證明；真正的堅韌，不需要炫耀來支撐。老槐樹的偉大，恰恰在于它的不自知其偉大，在于它的"英心不退，英風(fēng)不衰"卻渾然不覺。這種"不自知"的狀態(tài)，正是道家所說的"道法自然"，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不需要刻意為之，也不需要對外宣示。

散文的精神氣質(zhì)中處處流淌著禪意的血脈。作者寫道："它們傷心嗎？它們迷惘嗎？它們無奈嗎？沒有人回答我。四周，靜悄悄的，除了我，一個人也沒有。"這一連串的追問，恰恰是禪宗"參話頭"的方式，通過提問來逼近存在的本質(zhì)。沒有回答，恰恰是最好的回答。禪宗講"不立文字，直指人心"，真正的答案不在語言中，而在沉默里，在老槐樹無聲的站立中。老槐樹不說話，不解釋，不辯駁，它只是站著。這種"不言之教"，正是禪宗所追求的最高境界。

"我撫摸著它們，就像撫摸著一個又一個的故事。這些故事，是一些多么堅硬而芬芳的故事啊。我已經(jīng)不止一次地來過這里了，可我啃不動那些堅硬而芬芳的故事。""啃不動"三個字極妙。禪宗講"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有些東西是語言無法傳達的，只能靠自己去體悟。作者"啃不動"老槐樹的故事，卻"不止一次"地來，這本身就是一種禪修式的行為：不斷地靠近，不斷地體悟，雖然永遠無法完全"啃動"，但每一次靠近都是一次精進。而作者說"這便給了我再來的理由"。這種"再來"，正是禪宗所說的"初心"，永遠保持第一次面對真理時的那種虔誠與渴望。

最具禪意的或許是結(jié)尾那句"故鄉(xiāng)廣大，人間小啊"。當(dāng)一個人在老槐樹面前完成了精神的洗禮，他便獲得了一種超越性的視角，人間的一切紛爭、一切喧囂，在"故鄉(xiāng)"的廣大面前，都變得微不足道了。這正是禪宗所說的"見山只是山"的第三重境界，經(jīng)歷了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之后，最終回歸到看山還是山，但此時的"山"已經(jīng)不再是原來的"山"了，而是一種經(jīng)過了精神升華之后的"山"。

意象經(jīng)營、語言張力與敘事策略的有機統(tǒng)一

《老槐樹啟示錄》在藝術(shù)上的成就，同樣令人矚目。全文在意象經(jīng)營、語言運用和敘事策略三個方面，均展現(xiàn)出了極高的藝術(shù)水準(zhǔn)。

作者構(gòu)建了一個以"老槐樹"為核心、以多重意象相互映照的象征體系。老槐樹是全文的中心意象，但作者并沒有將它孤立地呈現(xiàn)，而是讓它與一系列意象形成對話關(guān)系。"影子"是其中最重要的對應(yīng)意象。作者說："我站在它們中間，就像站在我自己的影子中間一樣。"又說："我的影子，是有棱角的。要不，我的影子，也不會戳破大面積的蒼茫。"老槐樹是外在的、可見的、屹立不倒的；而影子是內(nèi)在的、隱秘的、隨光而變的。作者將自己與老槐樹并置，實際上是在進行一場自我與他者的對話：我的影子是否也有老槐樹那樣的棱角？我是否也能像老槐樹那樣"戳破"世間的虛妄？這種意象之間的相互映照，使散文的內(nèi)涵層次更加豐富。

"故事"是另一個重要意象。作者說："我撫摸著它們，就像撫摸著一個又一個的故事。這些故事，是一些多么堅硬而芬芳的故事啊。"將老槐樹比作故事，這是一個極富創(chuàng)意的比喻。樹的年輪就是故事的章節(jié)，樹的傷痕就是故事的情節(jié)，樹的芬芳就是故事的韻味。而"堅硬而芬芳"這四個字的并置，更是精妙，"堅硬"指向老槐樹面對苦難時的不屈，"芬芳"指向老槐樹歷經(jīng)滄桑后的從容。堅硬與芬芳，苦難與美好，在老槐樹身上達成了完美的統(tǒng)一。

散文展現(xiàn)出了極強的語言張力和獨特的語言質(zhì)感。全文的語言兼具詩性與哲理性，既有散文的自由舒展，又有詩歌的凝練有力。最具代表性的是那一組排比句："還戳破了許多的謊言。還戳破了許多的荒誕。還戳破了許多的愚蠢。還戳破了許多的偽命題。還戳破了許多的聒噪。還戳破了許多的自以為是。還戳破了許多的強詞奪理。還戳破了許多的無恥。"這八個"還戳破了"構(gòu)成了一組氣勢磅礴的排比，每一個詞都像一把鋒利的刀子，精準(zhǔn)地刺向世間的虛偽與丑惡。這種語言的力度，與老槐樹"戳破了一個又一個的寒冬"形成了完美的呼應(yīng)。老槐樹用身軀戳破寒冬，"我"用影子戳破謊言，二者在精神上是同構(gòu)的。而排比之后緊接著的卻是："該戳破的，都被我堅定不移地戳破了。可是，我并不自豪。"這種從激烈到平靜的巨大轉(zhuǎn)折，形成了強烈的情感落差，使語言的張力達到了極致。

"有的沒了頭，有的斷了臂；有的彎著腰，有的馱著背；有的像是人在吶喊，有的像是駿馬在奔騰……"這里用了兩組對仗，每一組都是"殘缺"與"力量"的并置。沒了頭、斷了臂、彎著腰、馱著背，這些都是殘缺的、痛苦的；但吶喊、奔騰這些卻是充滿力量的、不屈的。作者通過這種并置，傳達了一個深刻的命題，真正的力量，不是來自完整，而是來自殘缺中的不屈。

全文以第一人稱"我"來敘述，但這個"我"的身份是多重的，他是觀察者，也是被觀察者；他是提問者，也是被提問者；他是讀者，也是被讀者。作者不斷地向老槐樹提問"它們傷心嗎？它們迷惘嗎？它們無奈嗎？"但緊接著又說"沒有人回答我"。這種自問自答，或者問而不答的方式，恰恰是散文最具魅力的敘事策略，讓讀者成為那個"回答者"，讓每一個讀者在自己的心中填充老槐樹的答案。

"我是多么希望遇到一個人，當(dāng)然最好是有耳朵也有聽覺、有心臟也有心靈、有知識也有洞識的人，對他或她講講這些啊。可是，沒有一個人。只有我自己，和我自己的影子。"這種孤獨是積極的，在這種絕對的孤獨中，作者得以與老槐樹進行最深層的對話。莊子說："獨與天地精神往來。" 譚延桐筆下的這個"我"，正是在孤獨中實現(xiàn)了與老槐樹、與天地精神的往來。

幾處點睛之筆的再咀嚼

散文有幾處堪稱"點睛之筆"的段落，尤其值得反復(fù)品讀。"骨頭響了一下。我知道，我的骨頭為什么響。隨著這一聲脆亮的響聲，我的記憶便又著實地閃了一下，就像時間的深處有一只鎂光燈醒來了，又開始了它的光輝的工作一樣。"這個開篇以一個極其具體的身體感受——骨頭響——來啟動全文，打破了散文常見的以景起筆或以情起筆的套路。"我知道，我的骨頭為什么響"——這種"知而不言"的寫法，制造了巨大的懸念，同時也暗示了一種超越語言的感知。而"時間的深處有一只鎂光燈醒來了"這個比喻更是驚人——鎂光燈照亮的是瞬間，而"時間的深處"是漫長的、幽暗的，當(dāng)鎂光燈在時間的深處醒來，照亮的便是整個記憶的長河。這個比喻將抽象的"記憶"具象化為一個可視的、有光亮的場景，極為生動，也為全文奠定了一種明亮而深沉的基調(diào)。

"沒有一棵老槐樹是匍匐著的，更沒有一棵老槐樹是哭泣著的。"這兩句話是全文的精神內(nèi)核。在所有的殘缺與苦難面前，老槐樹的選擇是站立，是沉默，是不屈。這兩個否定句，比任何肯定句都更有力量。它告訴我們：真正的堅韌，不是不受傷，而是受傷之后依然站立；不是不痛苦，而是痛苦之中依然不哭。這種精神，既是道家"柔弱勝剛強"的體現(xiàn)，也是佛禪"不為外境所轉(zhuǎn)"的境界。

"像老槐樹那樣，英心不退，英風(fēng)不衰，該做什么，不該做什么，我自然是知道的，深深知道。"這里的"英心不退，英風(fēng)不衰"八個字是對老槐樹精神最精練的概括。"英心"是內(nèi)在的堅守，"英風(fēng)"是外在的氣度；"不退"是不動搖，"不衰"是不衰退。而"該做什么，不該做什么，我自然是知道的，深深知道"這句話蘊含著極大的自信與清醒。在一個充滿喧囂與混亂的世界里，能夠清楚地知道"該做什么，不該做什么"，這本身就是一種了不起的智慧。

"這樣想著，時間的列車呼嘯一聲，我便又回到了我溫暖的精神的故鄉(xiāng)。故鄉(xiāng)廣大，人間小啊。" 時間在這里被具象化為一列火車，它呼嘯而過，帶走了一切，但帶不走精神的故鄉(xiāng)。"故鄉(xiāng)廣大，人間小啊"將全文的格局一下子拉開了。當(dāng)一個人找到了自己的精神故鄉(xiāng)，他便獲得了一種超越性的視角，人間的一切紛爭、一切喧囂，在"故鄉(xiāng)"的廣大面前，都變得渺小了。這個結(jié)尾與開篇的"骨頭響了一下"形成了完美的呼應(yīng)，從身體開始，從精神結(jié)束；從一聲脆響開始，從一聲感嘆結(jié)束。全文完成了一次完整的精神旅程。

這是一種撲滅不了的魅力

《老槐樹啟示錄》是一篇充滿哲學(xué)深度的精神之作。從加繆的西西弗斯到《西游記》的"無驚無訝"，從笛卡爾的懷疑哲學(xué)到老槐樹的"英心不退"，從道家的"生而不有"到禪宗的"不立文字"，這篇散文在極為精短的篇幅中，容納了極為豐富的思想資源，以老槐樹這一核心意象的統(tǒng)領(lǐng)，形成了一種渾然一體的精神氣韻。

更為難得的是，這篇散文的語言本身就具有一種"老槐樹"般的品質(zhì)，堅硬而芬芳。每一個句子都像是經(jīng)歷了風(fēng)雨雷電的洗禮，每一個詞都像是在泥土中扎過根的。它不華麗，不浮夸，但每一句話都有分量，每一個字都有溫度。讀完這篇散文，老槐樹的形象便會在心中扎根。譚延桐提醒人們：無論生活給予怎樣的考驗，都可以像老槐樹那樣不匍匐、不哭泣、無驚無訝、英心不退。這便是老槐樹給予人們的最光輝的啟示錄。

無論是寫什么，譚延桐總能寫得詩情畫意，妙趣橫生，要做到這點，談何容易？這首先得益于譚延桐是一位卓越的詩人，他的語言是經(jīng)過了一再地淬煉的，非一般散文家的語言；其次，得益于他是一位不可替代的哲學(xué)家，他的文字總能圍繞著他所創(chuàng)立的“情況哲學(xué)”和“佯狂哲學(xué)”進行悠然旋轉(zhuǎn)；然后，得益于他是一位書畫大師，因此他的文學(xué)作品里就總是帶著不一樣的畫面感，以及色彩的碰撞；當(dāng)然，也得益于他的音樂造詣，因此他的語感就總是體現(xiàn)著非凡。譚延桐的散文，所體現(xiàn)的是最好的散文的風(fēng)度，這是毫無疑問的。

【作者簡介】

史傳統(tǒng)，資深媒體人、知名評論家；《香港文藝》編委、簽約作家，香港文學(xué)藝術(shù)研究院研究員，香港書畫院副院長、特聘藝術(shù)家。中國國際教育學(xué)院文學(xué)院客座教授；中國國際新聞雜志社評論專家委員會執(zhí)行主席。著有學(xué)術(shù)專著《鶴的鳴叫：論周瑟瑟的詩歌》（春風(fēng)文藝出版社）、《三十部文學(xué)名著賞析》（花山文藝出版社）；譚延桐藝術(shù)研究三部曲：《譚延桐詩論》《譚延桐文論》《譚延桐畫論》；《再評唐詩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國皇帝》《紅樓夢100個熱點話題解讀》《成語新解與應(yīng)用》等10幾部；散文集《心湖漣語》；詩集《九州風(fēng)物吟》。詩歌《雨夜》《暮色》入選《生命的奇跡：2025年中國詩歌精選》。作品散見《芒種》《青年文學(xué)家》《香港文藝》《中文學(xué)刊》《河南文學(xué)》等。先后發(fā)表詩歌、散文、文藝評論3000多篇（首），累計1000多萬字。曾榮獲《青年文學(xué)家》“優(yōu)秀作家”稱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