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現代化戰場上,信號通斷即生死的殘酷現實,正在倒逼航天大國重新定義“太空主權空間”。2026年2月,隨著SpaceX星鏈系統信號的切斷,戰場協同能力瞬間遭受重挫,這一極端案例再次為大國航天的自主性敲響了警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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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俄羅斯衛星通訊社)
根據新華社發布的消息,2026年3月23日,俄羅斯將16顆互聯網衛星送入預定軌道,這不僅是其在低軌賽道上規模化部署的實質性跨越,更清晰地折射出這場圍繞近地軌道展開的全球性戰略資源博弈,已步入無一大國能置身事外的關鍵階段。
一、俄羅斯危機驅動下的戰略轉型
俄羅斯衛星互聯網的發展歷程,是一段從宏大規劃向現實妥協、由危機倒逼轉型的奮斗史。普京總統早在2018年批準的“球體”(Sfera)計劃雖囊括了通信與遙感等宏偉構想,但由于資金缺口、傳統大衛星研制路徑的慣性,以及外部制裁對電子元器件供應鏈的封鎖,該計劃曾長期推進遲緩。
俄羅斯發展衛星互聯網的想法其實并不晚。2018年,俄羅斯就宣布批準了“球體”(Sfera)計劃,囊括5個通信星座和5個遙感星座,其中低軌互聯網星座“以太”(Efir)是核心組成部分,總預算估計約31億美元。但該計劃推進步履維艱,多次延期:原本設定2025年完成288顆衛星部署的目標,后推遲至2027年,衛星部署數量也調整為292顆。
為什么推進得慢?主要有三方面的原因:第一,資金不足。俄羅斯最初申報建設費用超過200億美元,但政府批準的預算只有約31億美元,就連“球體”計劃里的Efir低軌互聯網星座預估的31億美元建設成本都難以達到,制裁導致了采購成本上升。第二,制造能力受限。低軌衛星星座的核心是批量化、低成本制造,俄羅斯航天工業長期依賴傳統大衛星路線,進而加劇了資金缺口。第三,制裁的打擊。2022年至今,西方對俄制裁切斷了大量高端電子器件進口,衛星零部件供應鏈嚴重受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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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俄羅斯衛星通訊社)
俄羅斯“1440局”公司是目前推進低軌互聯網衛星最積極的商業力量。2023年6月,該公司發射了“黎明一號”測試星,實現了12Mbps的數據傳輸速度。2024年5月,又發射了三顆使用5GNTN標準的新一代測試衛星“黎明二號”,這是俄羅斯航天史上首次應用5G通信標準的在軌測試,實測延遲約38毫秒,而星鏈的測試延遲在20至94毫秒區間內,目前平均時延為59毫秒,該測試結果已接近星鏈的水平。此次16顆衛星的一次性發射,是從測試驗證階段正式轉入組網部署階段的標志性動作。俄羅斯總理米舒斯京已明確要求相關項目全部采用國產部件,這番話是在西方全面制裁的背景下提出的,分量不言而喻。
二、大國博弈的“真實籌碼”
從目前來看,全球低軌衛星互聯網賽道的競爭態勢正呈現出明顯的梯度。
美國:占據著“斷代式”的領先地位。SpaceX的星鏈是這個賽道的絕對統治者,根據《SpaceflightNow》最新報道,截至2026年3月16日,已在軌運行超過一萬顆衛星,全球活躍用戶突破1,000萬,覆蓋159個國家和地區,計劃最終部署4.2萬顆。按ITU測算,近地軌道總容量約6萬顆,星鏈一家就要占掉約70%。亞馬遜的“柯伊伯計劃”部署超3200顆衛星,目前處于測試發射階段。2015年至2024年,全球發射的低軌小衛星中,美國占76%,其中星鏈一家就占60%。
歐洲:IRIS2走主權路線,商業補充靠英國OneWeb。歐盟推進的IRIS2計劃是政府主導的主權衛星群,預計2027年開始部署,主要目標是保障歐盟成員國政府和軍事通信獨立性,而非搶占民用互聯網市場。OneWeb完成了640顆一代星座部署,已被印度電信巨頭信實收購并整合,戰略重心已有所轉移,歐洲商業低軌衛星互聯網的民用競爭力整體處于弱勢。
日本:押注國家安全用途,組建“衛星集群”。日本的低軌衛星發展以政府和防衛用途為核心,提出建設用于自衛目的的“衛星集群”系統,但在低軌民用寬帶互聯網市場的規模布局相對保守,更多依賴與國際合作伙伴的協同,而非自主建設巨型星座。
三、我國布局的“雙軌并進”模式
在這一極具挑戰的賽道上,我國展現了極具智慧的戰略選擇,采取“國家隊”與“商業隊”并行推進的“雙軌制”模式。
國家隊:GW星座,12992顆的戰略底盤。中國衛星網絡集團有限公司于2021年4月成立,是經中央批準設立的國有骨干企業,專門統籌推進我國衛星互聯網的建設布局。其GW星座規劃發射12992顆衛星,分布在500公里極低軌和1145公里近地軌兩個高度層,同時具備6G非地面網絡接入能力,是未來空天一體化通信基礎設施的國家級底座。截至2025年12月,GW星座在軌衛星136顆,已進入批量發射階段,21天內完成5次發射,發射節奏正顯著加快。
商業隊:千帆星座,規劃部署超1.5萬顆衛星。已完成多批次發射,在軌衛星數量穩步增長,是中國版“星鏈”的真正挑戰者。上海垣信衛星主導的“千帆星座”(G60)項目,是目前我國最積極的商業低軌衛星互聯網項目。2024年8月首批18顆組網衛星發射,截至2025年12月在軌衛星達108顆。根據《通信世界》最新消息,2026年目標為實現324顆衛星累計在軌部署,年內需完成216顆衛星的發射任務;2027年完成1296顆衛星部署;2030年后沖擊1.5萬顆的最終組網規模。2026年3月,格思航天于上海召開千帆第08組衛星出廠評審會,項目推進節奏持續緊湊。2025年1月,千帆完成了首次商業應用測試,在香港郵輪上實現了國產低軌衛星寬帶接入。按照千帆星座一期部署規劃,當在軌衛星達到600顆時,垣信即可斬獲50億元量級的商業訂單。目前千帆星座已在2025年開啟商業應用測試與示范,相關商業化落地進程正在穩步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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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科技日報)
兩大星座分工明確。GW星座偏向國內保障和政策性場景,千帆星座更積極地拓展“一帶一路”沿線國家。據相關媒體報道,上海垣信已與泰國國家電信、巴西TELEBRAS、空中客車公司等簽署合作協議,首先切入地面移動通信覆蓋不足的市場。據國際電信聯盟《2024年事實與數據》年度報告,全球仍有約26億人口未能接入互聯網,占總人口的32%;而根據GSMA《2024年移動互聯網連接狀況》報告,全球尚有約34.5億人未能接入移動互聯網,其中“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就有4.23億人尚需移動寬帶,這是千帆星座的核心市場邏輯所在。
四、衛星互聯網的產業鏈有多長?
低軌衛星互聯網不只是衛星制造和發射,它拉動的是一條從材料、器件到終端、應用的全鏈條產業。據測算,計劃部署1.3萬顆衛星的GW星座,以及2025年將完成一期648顆衛星部署的千帆星座,兩大巨型星座將牽引約1萬億元的衛星制造市場空間,單星平均造價約1500萬元,這還不包括發射服務、地面站、終端設備和應用服務。
在衛星制造領域,格思航天負責千帆星座的批量制造工作。二期工廠投產后,其年產能能夠達到600顆500公斤級衛星的規模;海南文昌已設立航天衛星超級工廠,計劃于2025年底建成,建成后年產能將達到1000顆。在零部件方面,天銀星際的星敏感器、電科藍天的電源產品以及航天電器的連接器均已實現批量配套供應,供應鏈的國產化程度持續提高。在發射環節,長征六號改、長征八號已達成“一箭18星”的常態化發射,海南商業航天發射場采用雙工位并聯運作模式,提升了發射密度。在終端領域,海格通信、震有科技等企業正加快推進手機直連衛星、汽車直連衛星芯片的研發工作,預計到2026年可實現量產。
2025年底,我國向ITU新增申報了20.3萬顆衛星的頻軌資源,涉及14個星座計劃,除了中國星網、垣信、中國移動、中國電信等多個主體外,新成立的無線電頻譜開發利用和技術創新研究院申報的CTC-1、CTC-2兩個星座各包含96714顆衛星,占此次申報總量的比例超過95%。這一申報規模不僅超過當前全球在軌衛星總數的十倍,更遠超美國SpaceX星鏈項目已獲批的4.2萬顆衛星規劃總量,引發了全球低軌衛星資源爭奪戰的升級。
SpaceX在2026年1月宣布將4400顆運行在550公里軌道的衛星降至480公里,業內認為這是針對我國此次申報的應對動作,旨在加固現有軌道控制權。這個數字是戰略性申報,不代表近期就要發射這么多,但它明確鎖定了未來的頻軌資源,是一次覆蓋未來數十年的戰略卡位。
五、近地軌道的戰略博弈
俄羅斯這16顆互聯網衛星,放在全球的衛星互聯網產業里不算什么,比如SpaceX星鏈一次就發射幾十顆。但它的象征意義卻格外沉重,在俄烏戰場因“星鏈斷網”吃了虧后,這個傳統航天強國終于下定決心,將自主衛星互聯網建設從“五年規劃”加速為“刻不容緩的必達目標”。
ITU的規則是“先登先占”,提交頻軌申報后7年內必須發射,14年內全部到位,否則資源自動失效。據中國科學院數據,地球近地軌道共可容納約6萬顆衛星,而全球提交的衛星申請總數已超過10萬顆,軌位早已超額預定。截至2025年5月12日,全球在軌低地球軌道衛星數量約為10824顆。當前低地球軌道資源的利用率約為18%,并且預計到2029年,近地軌道部署的衛星將達到約5.7萬顆,軌位空間將愈發緊缺。誰晚發一天,就是真實地失去一個位置。
根據BryceTech發布的《2025版小衛星數據年報》,在2015年到2024年的十年間,我國發射的低軌小衛星占全球總量的8%,美國是86%。這個差距擺在那里,我國在這條賽道上是追趕者,不是領跑者,但我國的追趕方式是同時用國家力量和商業力量兩條腿跑,而且已經開始了真正的組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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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俄羅斯衛星通訊社)
結語:土地、水源與耕牛
在近地軌道這場“太空圈地運動”中,軌道是可墾的土地,頻譜是賴以生存的水源,火箭則是墾荒的耕牛。ITU“先登先占”的規則決定了,誰擁有的耕牛更廉價、更迅捷,誰就能在有限的土地上占得先機。
盡管過去十年間我國發射的低軌小衛星占全球總量僅8%,但在國家力量與商業活力的共同驅動下,我國已開啟了實質性的追趕組網。這場太空爭奪戰,拼的是硬核的工業鏈條,而非一蹴而就。空天主權的歸屬,從來不取決于申報書上的數字,而取決于衛星工廠里的產量與發射塔架上的頻次。
作者簡介
蔣鵬飛,航天科普專家、中國科普作家、北京神飛航天應用技術研究院副院長。長期從事商業衛星系統研制與航天科普工作,航天科幻圖書《你好人類:逆光行動》作者,“蔣院長講航天”科普新媒體矩陣創始人,全國最具創新職工網絡達人、全國優質直播間、優質主播。在《人民日報》、頂端新聞、抖音、視頻號等20個平臺開設欄目,累計觸達受眾超1.5億人次。
編輯:航天知識局 審校:張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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