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上觀新聞)
![]()
![]()
“怎么可能,那些切近的時光/竟成遙遠,永不可及,消失了蹤跡?”
——霍夫曼斯塔爾《三行體:關(guān)于消逝》(李雙志譯)
在我的電腦里,檢索關(guān)鍵詞“哥廷根”,跳出來的相關(guān)文檔總共有幾百個。最早是2012年申請碩士入學(xué)的文書,然后是很多很多課程材料、畢業(yè)論文、結(jié)業(yè)證書。再然后是華東師大中文系和哥廷根大學(xué)比較文學(xué)與世界文學(xué)雙學(xué)位項目相關(guān)的各類文件。
零星散落在這些“正經(jīng)”文檔之間,還有十來個以“哥廷根”為標題的、未完成的小文檔。這些文檔一般只開了個頭,兩三段,或三兩句。里頭全是我想要用文字重現(xiàn)那座記憶之城的未盡的熱望。兩年前我甚至還嘗試寫過一個幻化哥廷根經(jīng)歷的小說,最后也不怎么成功。2012年至2015年,我在哥廷根的三年生活似乎一直在拒斥言語形式的再現(xiàn)。
前兩年,我在托馬斯·曼的提醒下找到了一個可能的解釋。曼氏總是反復(fù)寫一類疲于真實體驗,“放棄生活”的藝術(shù)家,因為他們存在的任務(wù)并非體驗真實的生活,而是用藝術(shù)“真實”地表現(xiàn)生活。由于光是“描述生活”就要耗費他們的全部力氣,他們不得不舍棄生活本身。生活與藝術(shù)互斥,與寫作互斥。在肉身體驗的生活和藝術(shù)再現(xiàn)的生活之間,他們必須進行舍取。陷入生活是危險的——陷入生活可能意味著藝術(shù)生命的結(jié)束,甚至威脅到生命本身。《死于威尼斯》里的阿申巴赫就是這樣,剛剛放任自己陷入愛欲充盈的真實生活就必須要在一場瘟疫中死去;剛把一直以來緊緊“攥成拳頭”的左手松開,像一名青年一樣容光煥發(fā)地求愛、戀愛,就必須面對藝術(shù)人格毀滅式的拒抗……
我在哥廷根的生活拒斥再現(xiàn),不容書寫,或許也能用這個邏輯來解釋。因為在哥廷根,我的確真實地生活過。
![]()
可真實的生活是不留痕跡的——這是離開十一年以后,我又一次走在哥廷根大雪紛飛的街頭時所領(lǐng)悟到的。這是一個周三,我在柏林度過了兩周每天騎行往返圖書館的生活,終于等到了去哥廷根講座的日子。早上,柏林下著小雪,火車一路往哥廷根開,雪越下越大。窗外的雪景很壯觀,不斷往后倒退的雪樹和一望無際的雪野交替著重復(fù)顯現(xiàn)。一下火車,雪花和雪渣撲面而來,斜飛著撞上我的眼瞼。我趕忙罩上外套上的連帽,一面像玻璃球里的雪人一樣不自覺地原地打轉(zhuǎn)。抬頭,站臺上方晃著熟悉的藍白雙色標識:G?ttingen, Stadt, die Wissen schafft(哥廷根,創(chuàng)造知識的城市)。我一下子激動得快哭了,我又回來了!
我沒帶手提行李,只背了一個雙肩包,一只斜挎包,像剛從周末短途旅行回來念書的大學(xué)生。火車站一點兒沒變:德國小城市的火車站都一樣,站臺下樓梯以后要穿過一條有商鋪的長廊。商鋪也沒怎么變:我一眼認出了賣煙草和雪茄的小店,我以前在那兒買過一次卷煙紙。
火車站門口的廣場上有兩條掃雪機清理出來的小路,兩旁積了半米高的雪,再邊上是一排排密集停靠的自行車。我當然也在這兒停放過我的自行車,還被偷過一輛。在哥廷根的三年內(nèi),我至少被偷過兩臺手機,一臺筆記本電腦。哥廷根有很多賊。
酒店在火車站對面,過一個環(huán)形馬路就到了。即便大雪覆蓋了萬物,我還是可以清晰地辨認出這里的建筑、道路和植被。比如車站門口紀念“哥廷根七君子”的雕塑基座,比如老城墻兩旁的大樹,我都認得它們。以前有一陣,我?guī)缀跆焯於荚诔菈ι吓懿健8缤⒏睦铣菈κ侵惺兰o堡壘的殘垣,墻道上有高高的大樹,跑一圈下來大概是5公里。如果起得夠早,我總會在墻上迎面碰上一個身材練得非常強壯的女人。她喜歡順時針繞,我喜歡逆時針。時間久了我就熟悉了她的訓(xùn)練日常:她每天清晨都會繞城墻跑10公里,傍晚再去健身房練器械。有氧無氧分開練,每天練。我很羨慕她的身材,但我實在達不到她的訓(xùn)練強度。
至于“七君子”的事跡,去過哥廷根的人都知道:兩百年前,七個哥廷根大學(xué)教授公開抗議國王改憲法,接著被開除、驅(qū)逐出境。“七”是一個童話數(shù)字,所以我以前一直感覺“七君子”不是什么政治事件,而是一個童話寓言。當然這個故事確實也挺童話的,因為“七君子”里面有兩個語言學(xué)教授一直邊搞學(xué)術(shù),邊收集民間寓言。他們是雅各布·格林和威廉·格林,他們的《白雪公主》里就有七個小矮人。
![]()
紀念“哥廷根七君子”的雕塑基座
曉菁約我兩點在市中心的步行主街道溫德大街吃午飯。我到酒店收拾完,倒下瞇了一小會兒,睡醒后匆匆出門赴約,迷迷糊糊。雪還在下,路上空無一人。下午的天光落在白雪上,靜謐、明亮。我拖著夢游人的步伐,沿著歌德大街往城里走,過一座小橋,穿過溪流似的萊訥運河,拐進一條條彎彎曲曲的小道。在這里,沒有一處是陌生的,但也沒有一處是真正熟悉的。到處都是那種彌漫在德語童話里似是而非的暗恐感,弗洛伊德的“unheimlich”的定義。
靠近主街,路上漸漸開始有人了。在廉價超市netto所在的那條街(我還是沒記住名字)上,一個衣衫不整的中年男人倚靠在鮮黃和亮紅配色的超市商標下,沖著前方某個看不見的人暴躁地高聲咆哮、咒罵,接著一搖一擺地走動起來。我確信十幾年以前在一模一樣的位置看到過一模一樣的場景。
再前面就是溫德大街,路口有名曰“哥廷根肚臍”的雕像:一女一男一小孩拉扯在一塊兒,大呼小叫。我記得以前看雕塑介紹說他們是在跳舞,但我肯定他們不是真的在跳舞。更像是在爭執(zhí)、革命,手舞足蹈地商量怎么聯(lián)合起來推翻世界。我邊走邊抬頭盯著雕塑看了一陣,再平視街道,有點頭暈,向前繼續(xù)走——
有多少次這樣走在這條街道上?一個人,兩個人,還是一群人?背著包,拿著啤酒瓶,還是推著自行車?漫步,歡跳,還是奔跑?可為什么你總是在跑?是因為太遲,而是因為過早?……
我承認我精神已經(jīng)有點恍惚了,不過好在已經(jīng)到了曉菁預(yù)訂的餐廳,南亞人新開的一家中式餐廳,名叫“銀座”(哥廷根特產(chǎn):亞洲共同體)。曉菁在里面等我。我在街道上感覺到的暗恐感立即消散了。我們點了一份羊肉煲,一份豆腐煲,吃得歡快。我們聊得也好,挺神奇的,畢竟此前我們之間幾乎只有工作交流。吃完飯已經(jīng)4點了,外面的雪還在一刻不停地落。我請曉菁帶我去旁邊的哥廷根地標,在牧鵝少女雕像前拍了幾張照。
牧鵝少女雕塑是二十世紀初建起來的,靈感來源于格林童話:一個公主去國外嫁人,在路上被女仆篡奪了身份,成了牧鵝少女。牧鵝少女對自己的遭遇守口如瓶,只對她的馬(法拉達)傾訴。由于童話里的馬會說話,邪惡的女仆怕馬泄密,就砍下了馬頭。故事的最后,牧鵝少女還是恢復(fù)了公主的身份,冒充公主的女仆受到了嚴酷的懲罰。
其實這個童話沒有什么特別打動我的地方。心疼法拉達是肯定的,又有誰能不喜歡一匹會說話的馬?至于公主和女仆身份反轉(zhuǎn)的情節(jié),我一直更喜歡童話故事的現(xiàn)代變體,比如讓·熱內(nèi)的《女仆》:里面有兩個輪流扮演女主的女仆,在劇中劇里表演絕望和暴力。但不管怎樣,牧鵝少女終歸是哥廷根的榮耀。她是那么美,究竟是公主還是女仆根本不重要。
哥廷根博士畢業(yè)的慶祝儀式是爬到雕像上去親吻牧鵝少女——跟喝醉酒以后的儀式一樣。
![]()
牧鵝少女雕塑
曉菁帶我去Matthias的辦公室。我很高興她能和我一起,因為我自己一個人走很可能會再次驚恐發(fā)作。上一次回哥廷根的時候——大概是畢業(yè)后隔了兩年再回來——無論走到哪里,我都會突然看到我自己從某個街角騎著自行車,飛快地閃過。這次有人一起并肩同行,沿溫德大街走去學(xué)校的路上就沒出現(xiàn)什么幻覺。
只不過路上還是以前那些人。年輕人。聰明伶俐的年輕人,滿懷希望的年輕人,沉浸在快樂幻覺中的年輕人,為現(xiàn)實政治義憤填膺的年輕人,不知所措的年輕人……這里究竟有多少年輕人那樣渴望知識,渴望創(chuàng)造知識,因此也心甘情愿地被知識塑造,被知識摧毀?經(jīng)過圖書館的玻璃建筑,迎面走來一支喜氣洋洋的慶祝小隊。隊伍中間是一輛滑稽的木質(zhì)推車,里面坐著一名博士。博士手捧鮮花,一身長袍,一臉得勝的笑,像個神氣的巫師。他就要去親吻牧鵝少女了,多么幸福,我想。因為他創(chuàng)造了知識,也因為他沒有被知識壓垮。
我們繼續(xù)向前,緩步穿過校園正中心的小廣場,途經(jīng)我住過一年多的學(xué)生宿舍。宿舍地理位置極優(yōu)越,在校園正中心,去哪兒都很近。以前我在宿舍斜對面一百米的神學(xué)院有早八的課,每天都是7點50起床,從來不會遲到。哥廷根校園里的建筑有一半是現(xiàn)代的,另一半多少帶點古風(fēng),但形貌統(tǒng)一,看上去都很學(xué)術(shù)。特別是在夜晚那種模糊狀態(tài)下,這里的建筑物仿佛隨時都會變形,變成理論和概念。走到洪堡大街上暗黃色的人文樓時,天色已經(jīng)完全暗下來。四周建筑的輪廓愈漸模糊,萬物的界限在夜幕中漸漸消失,現(xiàn)實的線條在抽象的思考中一點點解體……
Matthias在他的辦公室等我們。我們閑聊片刻,一起出發(fā)去學(xué)術(shù)報告的教室。過去七年間,Matthias幾乎每年都會來華東師大訪問,所以我很熟悉他在上海的狀態(tài):友善、好奇、興奮乃至亢奮,好像隨時都會從生活中獲得新的頓悟和驚喜。他在哥廷根和在上海的感覺完全一樣,眼里漫溢著無限的認真,還有隨時準備開始研討的熱忱。我在哥廷根的碩士導(dǎo)師Barbara也來聽了我的報告。我們擁抱,并且正式開始改用非尊稱的“du”(你)稱呼彼此。報告結(jié)束后,Matthias和他的夫人開車帶我又回到市中心,去一家老餐廳吃飯,隨后道別。
我沒有立即走回酒店。我在風(fēng)雪中獨自走了好一會兒,去了幾個地方:2012年剛來哥廷根時住過的劇院街13號公寓、劇院廣場、威廉廣場和Thanners酒吧。酒吧里,我一邊觀察喝酒聊天的青年們,一邊慢慢地獨自喝完一瓶啤酒,有點恍惚地起身,出門。
外面的雪沒有停,雪塵飛揚。外面的一切都沒有變。
![]()
第二天,雪還是沒停。我打算在離開哥廷根之前去山上的森林徒步,重新走一遍曾經(jīng)練習(xí)長跑的路線。
于是我再一次出發(fā),在一個半夢半醒的午后,一個人。我走過市中心那些歪歪扭扭、不可理喻的街道,接著往上,往外,走進森林。我不記得通往森林的路,但走了一會兒森林就完全包圍了我。森林閃著銀光,單調(diào)而迷人。雪覆蓋了事物的一切蹤跡,空氣中只有一種清晰可辨的顏色,一片澄明的時光。
![]()
![]()
那天我在森林里走了一下午。我的鞋子里全是融化的雪水,我的手機里全是凍停之前拍下的美麗雪景。雪一刻不停地落,以至于到了晚上,當我終于躺下閉上眼,我的眼前仍在一刻不停地重復(fù)著落雪。我無法進入純粹的黑暗,很久很久。
2026年4月19日
原標題:《哥廷根,陷入生活 | 顧文艷》
欄目主編:舒明 文字編輯:錢雨彤
來源:作者:顧文艷
特別聲明:以上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為自媒體平臺“網(wǎng)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wù)。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