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著頭下了這龍車鳳輦，行一步來至在玉石階前。到如今顧不得拋頭露面，看看這無道君怎把旨傳。”

1931年9月18日，北平，為了慶祝東北軍入關幫助蔣介石打贏中原大戰一周年，京劇大師梅蘭芳正在唱一出《宇宙鋒》。

而東北軍將領張學良坐在臺下，面無表情。

當然，無論是梅蘭芳的唱段、還是張學良的冷臉，江上永綏號戰艦里的蔣介石都是聽不見也看不見的。根據此人在日記里的說法，這一天，他正順流而下，急著親赴江西，督軍剿共，要“對匪決取包圍策略”。

錐心瀝血的唱詞和狠戾乖張的“剿共”叫囂混雜在一起，織出了九一八事變混沌晦暗的背景色。中國歷史上最慘痛的一頁，就此被血淋淋地撕開。

對外屈膝妥協，對內倒行逆施，蔣記國民政府在九一八事變前后的表現毋庸贅言。

“恨不抗日死，留作今日羞。國破尚如此，我何惜此頭！”被送上刑場之前，吉鴻昌寫下這首絕筆詩，代千千萬萬抗日軍民，對南京國民政府發出最絕望、也最嚴厲的斥問。

蔣介石對此無動于衷，但吉鴻昌流不盡的熱血和萬億民眾的呼號一路奔涌，最終，就染紅了1936年的驪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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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12月12日五點半，在鋪天蓋地的槍聲中，民國第一屆睡衣登山大賽冠軍被衛兵攙扶著，飛快爬過了驪山飛虹橋后門邊上的圍墻，順著東側的山坡，踉踉蹌蹌地前進。

根據蔣介石自己在日記中后來的描述，翻出院墻之后，只用了半小時，他和攙扶著自己的竺培基、蔣孝鎮一群人，就跑到了接近山頂的地方。但早有準備的東北軍早就在山頂設下埋伏，一時“手槍與輕機槍自巔上向余身上連發”，不得已又進行了一輪折返跑，藏身山腹。

他這段折返跑故事的前因后果，歷史課本上都講得很清楚，這里也就不用再贅述。總之，在張學良楊虎城忍無可忍、聯手“兵諫”之后，12月24日，驚魂未定的蔣介石，在周總理面前承諾以“人格擔保”滿足我黨提出的改組國民政府、停止剿共。釋放政治犯、國共聯合抗日等六項要求之后，總算等到了西安事變和平落槌的那一天，完好無損地回到了他忠誠的南京。

一開頭，他就把“對匪剿撫兼施，期易肅清”，給寫在了本年對內方針的第一條。

人前握手言和，人后磨刀霍霍，前恭而后倨，思之令人發笑。

這種嘴上說的是一套，手上做的卻是另一套的操作，是寧漢合流之后甚至是“東南苦行山”之后幾十年的時間里，刻在蔣記國民政府骨子里的毛病——嘴里全是主義，心里都是生意，信仰是工具，大義是幌子，只有派系的利益，才是永恒核心。

所以，從1937抗戰全面爆發，一直到1947年解放戰爭打響，蔣介石生生靠著這一套，把 “聯共”也玩成了一場極致的微操大戲，也把南京國民政府從中央政府、抗戰領袖的天胡開局，硬生生地玩成了“虎踞東南”的殘局，成了個大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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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 年5月，喊出“一旦開戰，先占華北、再占上海、最后拿下南京，三個月滅亡中國”口號的日本已經強占豐臺，把刺刀直接對準了北平城的胸口。

情況都到了這個程度了，蔣介石的心思，還是沒放在同心協力上。恰恰相反，這一年5月13日，他的日記中，還在大放厥詞，嚷嚷著要“對中共應使其取消名稱與改編組織，如此則擬積極指導，否則不準其公開與著落。”

翻譯成人話就是，雖然我答應中國合作了，但是合作是有條件的，毛澤東周恩來得先把自己的名號、組織全部改掉，老老實實聽我調遣，不然一切免談。什么平等合作、共同御敵？都不存在的，在蔣介石和南京國民政府的眼中，從來就只有收編與臣服，不存在平等聯合這一說。

緊跟著，5月底，他又在日記里接著極致微操，進一步細化防共、限共方案。也就是所謂的“寬給其經濟；嚴限其軍額；政治從寬；區域宜嚴，不能使之獨立。”“軍事嚴定限制，主張堅決，絕對不能遷就，勿準聯合各黨各派主張，勿準宣傳，改黨名，誓行三民主義。”

給錢可以考慮，給權萬萬不可；物資可以松口，但軍隊編制、駐扎區域必須卡死。最好讓中共和日本人兩敗俱傷，一石二鳥，可給他贏麻了。

更有意思的是，在全國都努力爭取一切可以爭取的力量來聯合抗日的時候，蔣介石公然反其道而行之，盤算著斬斷中共的外部聯系。 6 月 1 日，他在日記中是這么寫的：“對共黨與第三國際關系應令斷絕或設法間接隔絕之。”

總結來說，內部嚴控，外部斷援，一套組合拳下來，防共的優先級，肉眼可見地排在了聯共抗日之上不知道多少個level。都說事有輕重緩急，但蔣公和南京國民政府的輕重緩急，明顯和中國人民的輕重緩急不一樣。

甚至，到了7 月 7 日，盧溝橋事變爆發之后，他還在日記里抱怨，“為收編共軍事，憤怒甚盛，但能忍也，故猶未發耳。”好家伙，可給您委屈壞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國民黨頂著抗日的槍林彈雨，頂著被卡死的4.5萬人編制、頂著最摳搜的補給，被直接劃到了日寇掃蕩最兇猛、最危險的敵后山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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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1938 年臺兒莊大捷后，蔣介石“防共大于抗日” 的小心思，更是暴露得一覽無余。這一年3月，李宗仁指揮國軍在臺兒莊硬剛日軍，殲敵萬余人，全民歡欣鼓舞，都覺得乘勝追擊、收復失地的機會來了。可壞就壞在，蔣介石又開始微操了。

臺兒莊一勝，是鼓舞了全國民心士氣不錯，但也給了八路軍在華北敵后展開進一步反掃蕩運動、擴大敵后根據地提供了絕佳的機會。眼看著中共的隊伍越打越強，蔣介石急得頭發都要長出來了。1939 年 11 月 1 日，他在日記里直接喊話，說“中國共產黨之跋扈與梟張以后必甚，叛亂不遠乎。”

好家伙，“叛亂”這兩個字都給他用上了。很明顯，在此時的蔣委員長眼里，頭等“心腹大患”就不是日軍，而是中共。

蔣介石把中央軍精銳，比如湯恩伯的20軍團，緊急從魯南前線回調至豫東、皖北布防，名義上說是“屏障武漢”，實則就是在嚴防八路軍南下；此外，他還三令五申，強調八路軍不許擴軍、不許越界、不許發展根據地。

1938 年 10 月，武漢、廣州相繼失守，抗戰進入相持階段，日軍改變策略，對國民黨 “政治誘降為主、軍事打擊為輔”，集中兵力圍剿敵后八路軍、新四軍。蔣介石一看，日軍不怎么打自己了，還想拉攏自己，瞬間覺得 “聯共” 的價值沒了，立刻不裝了、放飛自我了。

1939 年 ，臭名昭著的國民黨五屆五中全會在重慶召開，直接把 “防共反共” 擺上臺面。蔣介石喊出了“溶共、防共、限共、反共”的口號，成立專門的防共委員會，拿出了《防制異黨活動辦法》《共黨問題處置辦法》《淪陷區防范共黨活動辦法草案》《第八路軍在華北陜北之自由行動應如何處置》《運用保甲組織防止異黨活動辦法》五份文件，完全就是須有依舊，有備而來。所謂“中共游而不擊、借抗戰擴軍、破壞統一、勾結日軍”的鬼話，就是以這一時期被南京國民政府的官報、電臺大肆造謠傳播的。

方針定下后，蔣介石立刻在國統區展開大規模 “清黨” 行動。國民黨員中的左派、進步人士都被扣上了“異己分子“的帽子，輕則撤銷職務、開除黨籍，重則直接被逮捕入獄。馮玉祥、李濟深、程潛、宋慶齡等等一大批國民黨黨內不樂意和蔣家穿同一條褲子的領導人，幾乎都是在這一時期，被徹底清洗出南京中央政府的核心小圈子的。

那之后的三年，蔣介石的反共微操不斷升級，從暗中摩擦到武裝進攻，一步步把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推向破裂邊緣。1939 年 12 月，授意地方派系武裝制造沖突，掀起第一次反共高潮，結果挑釁不成反被反擊，白白損耗抗日力量，純屬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可蔣介石依舊不長記性，反而在1941 年 1 月，制造震驚中外的皖南事變，對敵后抗日的新四軍悍然下手。重兵合圍、背信棄義，突襲抗日友軍，無數抗日將士，沒有死在日軍的掃到之下，反而是倒在了同袍的槍口之下。這件事之后，蔣介石毫無半分愧疚，反而沾沾自喜，在日記中得意于自己的“微操”：“江南新四軍殘部現已沖突，應積極肅清。中共以現勢決不敢以此叛亂也。“

輕描淡寫幾句話，抹除了新四軍的抗日功績，污名化愛國部隊，還順帶給自己“攘外必先安內”的行徑洗了白，令人作嘔。

4

蔣介石的反共微操，空耗了國力、民心、士氣，最終在 1944 年，迎來了可能是新中國誕生之前中國遭遇的最后也可能是最嚴重的一次重大地緣政治翻車——豫湘桂大潰敗。

這場仗，南京國民政府打得多離譜呢？

要知道，雖然全面抗戰打了足足8年，但嚴格來說，1939年之后，其實日軍在中國大陸上發動大規模會戰的后勁就不那么強了。這也是那一年開始，蔣介石能搞出皖南事變這種逆天操作的主要原因。到1943年的時候，日軍更是被美國在海上全面封鎖，完全就是強弩之末。在這樣的情況下，蔣介石怎么輸的呢？

還是那句話，反共大于抗日，分贓大于作戰。美國爸爸下場之后，太平洋戰場的勝利在蔣記國民政府眼中已成定局，天塌下來有美國爸爸這個高個兒頂著，為什么要動用嫡系部隊和已經被逼成瘋狗的日本人作戰？那多麻煩啊，萬一中共再趁勢做大怎么辦？不好不好，還是避戰保存實力，“固守待援”。反正只要中央政權保住了，到時候等著美國人和蘇聯人再來救就行了。

好，既然如此，那么避戰省下來的兵力和軍力，被用到哪里去了呢？

勝利既然唾手可得，那么自然先要排排坐。分果果。在座的都是忠臣，沒有奸臣，都得重重地賞，但賞錢拿多少，諸位可就要自己爭一爭了。結果就是豫中會戰、長衡會戰、桂柳會戰三戰三敗。戰報擺到羅斯福和斯大林面前，給了美蘇一點大大的南京國民政府震撼。

好在當時的日本也是強弩之末，不然十四年抗戰的勝利成果，是真有可能南京國民政府的微操避戰毀于一旦的。輸到最后，蔣介石自己都繃不住了，在12月31日的日記里寫“1944 年，實為抗戰以來最黑暗之一年，失地之廣、喪師之眾、恥辱之深，前所未有。余德薄能鮮，罪無可辭。”

當然，正經人不會寫這么多日記，也不會在日記里寫自己“罪無可辭”。但凡這句話里有半分真心實意，之后三大戰役“殲敵十億，虎踞東南”的鬧劇，也就演不出來了。

因為，盡管美國方面在這之后出于對國軍戰斗力的極度失望轉而追求蘇聯紅軍參與作戰，并最終導致了戰后一系列不利于中國利益的地緣政治變化，但其實，蔣介石還是有最后一次機會的。

當日本最終無條件投降，不管國軍的戰斗力有多虛，蔣記國民政府對十四年抗戰的貢獻到底是正數還是負數，至少蔣介石身上“戰勝國領袖”這個光環不是假的，而經歷了長年戰火摧殘的中國人民也不愿意在抗日戰爭勝利之后緊接著再來一場內戰，換句話說，蔣介石是真的有機會挾同盟國戰勝之威，在國民擁戴下成為一個貨真價實的全國領袖的。

但五子登科的國民黨“劫收大員”以及為了打內戰而瘋狂濫發貨幣的財政政策讓這個“戰勝國領袖”的光環在不到一年時間內就迅速隨風而去。

能力和德行不夠，天上即使掉下餡餅來，也只有被砸死的份。

尾聲

1925年，在《中國社會各階級的分析》里，就寫下了這么一段話：“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我們的朋友？這個問題是革命的首要問題。”

這個問題，蔣介石和蔣記國民政府，從來就沒看懂過。而他們留下的歷史的教訓，也血淋淋地寫在國民黨的黨史上。

如今，國民黨又一次站在了十字路口。是搞團結還是鬧分裂，是大局為重，還是接著極限微操，這道“致命選擇題”，是歷史老人給這個曾經在中國歷史上留下濃墨重彩一筆的力量重新書寫和準自身歷史地位的最后機會。

這一回，這個“百年政黨”能接住歷史的饋贈嗎？

我不好說。

《是，大臣》中有一句話，叫“歷史就是無情對無腦的勝利”。

在中國，我們一般不這么說，我們會說：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

考資料：

《蔣中正日記》
鳳凰網紀錄片《歷史關口：蔣介石日記》
《找尋真實的蔣介石: 蔣介石日記解讀》
CND刊物和論壇：蔣介石：《蔣介石日記》完整記錄西安事變全過程
中華人民共和國國防部：特刊丨制勝之“眼”——敵后戰場的開辟
共產黨員網：揭秘：我黨如何僅用一年時間就粉碎了蔣介石的陰謀？
周恩來紀念網：紅軍主力改編為八路軍的前前后后
抗日戰爭紀念網：傅鐘：敵后抗戰的開端——憶八路軍總部開赴華北抗日前線
抗日戰爭紀念網：陳紅民：抗戰后期蔣介石對美國與中國共產黨接觸的怵懼和破壞——以《蔣介石日記》為中心的考察
澎湃新聞：鉤沉｜抗戰時國共敵后游擊戰為何一盛一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