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到周末,南京人跟約好了似的全往西善橋跑。
坐一趟胭脂色的地鐵,五十四公里,從板橋坐到采石磯,從姑孰坐到青山腳下。
不是什么周末特種兵,也不是什么反向消費。寧馬城際這條線,實乃李白嚴選:
板橋是他拿紫袍換酒的地方,采石磯是他撈月亮的地方,青山是他埋骨的地方。
就連起點西善橋,都是他當年被大風堵在水上、氣呼呼寫詩罵天的地方。
換句話說,南京人轟轟烈烈的“馬鞍山遷徙”,源頭不在今天,在一千三百年前。
![]()
西善橋
詩仙在等風停
先說首發站西善橋。
今天的西善橋是什么樣?岱山那邊小區扎堆,一到晚上,煙火氣濃得化不開。
街邊有皮肚面館,菜市場門口的烤鴨店排著隊,大爺們坐在巷口下棋。
南京最樸素的市井生活,這里能看個夠。
寧馬城際通了以后,西善橋突然變成了“南京馬鞍山一日游”的始發站。
每個周末早晨,站臺上都有一大堆人在等車。
但他們可能不知道,自己等車的位置,往前倒一千三百年,李白也在這兒等過——等風停。
![]()
那年李白從金陵出發,行舟到新林浦,也就是今天的西善橋一帶,突然起了大風。
潮水本來是講信用的東西,風不講。不合時宜的大風,把他死死摁在水上,走不了,走不了,還是走不了。
換你我也就罵兩句,窩船艙里刷手機。李白不。他在風里寫了一首詩寄給朋友,詩里說:“歲物忽如此,我來定幾時。”
四季的風景嗖嗖地換,我李白這一輩子,到底什么時候才能安定下來?
他又說:“明發新林浦,空吟謝朓詩。”天都快亮了,還困在新林浦,只能空空地念著謝朓的詩句,哪里也去不了。
如果李白今天又要從西善橋出發,他可不用等了。管你東南風還是西北風,地鐵準時發車。
板橋
解我紫綺裘,且換金陵酒
從西善橋往西南走,下一站板橋。
寧馬城際通車之前,南京人提起板橋,想到的大概是蓮花湖。一個遙遠的地名,一個周末偶爾去一趟還要開導航的地方。
S2一通車,板橋忽然就拉到了眼前。涌入板橋的游客也多了一項新行程:在板橋站下車,騎共享單車去三山磯。
三山磯不高,海拔不過五十四米,臨江而立,視野極好。站在這里看長江,江天寥廓,貨輪悠悠駛過,恍惚間有一種穿越感。
而三山磯的詩意,正是源于李白在金陵鳳凰臺上寫的那句“三山半落青山外,二水中分白鷺洲”。
![]()
![]()
他跟板橋的緣分不止于此。
有一年秋天,李白在板橋浦獨自泛舟。那天晚上天空干凈得像剛洗過,月亮又大又亮,照著遠處的金陵城。
他一邊喝酒,一邊想起他最崇拜的詩人謝朓。謝朓當年也來過這里,寫下了“天際識歸舟,云中辨江樹”的名句。
李白喝到興頭上,提筆寫下四個字:“耿耿對金陵。”
好一個“耿耿”。一顆耿耿的心,對著這座耿耿的城。
但這還不是板橋最江湖的場面。
最江湖的場面,發生在另一個夜晚。李白在板橋江邊偶遇一位河南來的隱士,兩人之前并不相識,但一見如故,坐下就對飲。
身邊沒帶酒錢,怎么辦?李白脫下身上那件紫色皮袍子,往酒家案頭一拍:“解我紫綺裘,且換金陵酒。”
把身上最值錢的東西脫下來換酒,只為了跟一個素昧平生的人喝個痛快。
今天的板橋,當然沒人拿袍子換酒了。但是周末江邊露營的人,帶著啤酒燒烤,三五好友坐在草地上,喝到微醺——誰說不是另一種“且換金陵酒”呢?
湖北路二中站
滿江碎月,騎鯨捉月
馬鞍山段最要緊的一站,是湖北路二中站。
站名聽著不起眼,但如果你在周末出站,總會看見一群年輕人舉著手機導航,浩浩蕩蕩往采石磯方向去。
采石磯,長江三磯之首。別的不說,單是“采石磯”這三個字,就夠有分量了。
二十五歲那年,李白第一次來采石磯。那天晚上他停船在牛渚山下,天空青碧,萬里無云。
他寫道:“牛渚西江夜,青天無片云。”干凈,安靜,是他詩里最清澈的一首。
那一年他剛從蜀中出來不久,世界還很大,前路還很長,月亮還很圓滿。
后來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李白一輩子來過采石磯無數次,每一次來,大概心境都不同。
從意氣風發的少年,到兩鬢斑白的老者,采石磯的江水沒有變,月亮沒有變,變的是看月亮的人。
![]()
民間傳說給李白安排了一個最浪漫的死法。說他喝醉了酒,在采石磯臨江的聯璧臺上看見江中月亮的倒影,伸手去撈,墜入江中。
然后就騎著一頭鯨魚,升天做了神仙。那塊伸入江中的巖石,從此便叫“捉月臺”。
今天去采石磯,沿著山路拾級而上,能看見“李白捉月處”的石碑。往下看,長江水浩浩湯湯,千年不改。
總有游客在石碑前拍照,然后發朋友圈配文:“李白在此處撈月亮”——好像這是一件很輕松、很幽默的事情。
可是站在聯璧臺上,風從江面吹來,你會忽然覺得,這個傳說大概不只是傳說。
姑孰
命里最后一點力氣,留給此處
從采石磯繼續坐幾站,就到了姑孰。
姑孰這名字,是當涂的千年古稱。站名就已經古意盎然。
李白對當涂,愛到了骨子里。他二十五歲第一次來,六十二歲在這里終老。三十七年里,七次前來,寫下五十六篇詩文。
他晚年經過當涂的時候,一口氣寫了十首五言律詩,分詠姑孰溪、丹陽湖、桓公井等十處景觀——這就是《姑孰十詠》。
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他都要寫盡,仿佛要把命里最后一點力氣,全部留給這座城。
今天的姑孰,是一座安靜的小城。老街上賣著當涂大肉面,熱氣騰騰。護城河邊有人釣魚,一坐就是一下午。
每到傍晚,老人們在這里散步聊天。生活節奏慢得像一首五言律詩。
而這,大概正是李白選擇留在這里的理由。
太白站
青山埋骨處,天地一詩仙
終點站。
寧馬城際的終點站,叫太白站。以詩仙之名為名,再合適不過。
今天的太白站出去不遠,就是李白文化園——李白最終的長眠之地。
有人在墓前放一瓶酒,有人放一枝花,有人只是安安靜靜站一會兒。
![]()
唐寶應元年,公元762年,李白病逝于當涂,終年六十二歲。當涂縣令李陽冰是他的族叔,將他葬于城南龍山東麓。這一葬,便是五十五年。
直到元和十二年,公元817年,宣歙觀察使范傳正尋訪到李白的兩位孫女,得知詩仙生前遺愿是“志在青山”,便與當涂縣令諸葛縱合力將李白墓遷至青山腳下。
從此,李白便安安穩穩地睡在了青山。
站在這座墓園里,青山不語,松柏蒼翠。你會想起很多事:那個在新林浦等風停的年輕人,那個在板橋脫下紫袍換酒的中年人,那個在采石磯對著滿江碎月縱身一躍的老者。
六十二年的顛沛流離,化作了一方清凈土。
他一輩子都在走。走到最后,終于不走了。
尾聲
這趟地鐵,從西善橋到太白站,全長五十四公里。南京人早上去,中午到當涂,日頭還沒到頭頂;逛完了回來,還能趕上晚飯。
可這一趟,穿過的不是五十四公里,是一千三百年。
李白走在金陵的秋風里,說歲物忽如此;走在板橋的月色中,說耿耿對金陵;走在采石磯的江邊,酒喝干了,袍子換酒了,朋友散盡了,對著滿江碎月縱身一躍。
他大概不會想到,一千多年后,有一條鐵路線,恰好沿著他走過無數遍的路,把金陵和青山連在了一起。
從前慢。慢到一輩子只夠走一條路,慢到一首詩要傳千年才能抵達另一座城。
如今快。快到一列地鐵就能穿過一個詩人顛沛流離的一生,快到你早上在南京喝餛飩,中午在當涂吃大肉面,下午去青山腳下祭了李白,晚上回家還能追一集劇。
但有些東西沒變。比如長江水,比如采石磯的月亮,比如板橋浦的秋風,比如南京人骨子里的那一點文氣和江湖氣:
說是去馬鞍山玩,其實只是想走一遍李白走過的路。
江南文脈,不絕如縷。從一條江到一條鐵軌,從天邊明月到人間煙火,一千三百年過去了。詩還在,路也在,人也還在。
這趟S2,每一站,都是李白嚴選。
這個周末,要不要去坐一趟?
文 | 現代快報/現代+記者 王子揚 張文穎
圖 | 除標明來源外均為現代快報資料圖
視頻 | AI生成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