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良崮那一仗，唯一被打光的非七十四師部隊，偏偏是整編八十三師十九旅五十七團。

這個團的團長，叫羅文浪。上峰給他的命令，說是去“策應(yīng)”，可他帶過去的，不是一個旅，只是一個團，還得帶著旅部電臺，頂著十九旅的番號往前走。

一開頭就不對勁。名義上是一個旅，實際上卻只有一個團。

羅文浪不是不知道輕重。到了一九四七年五月，整編八十三師自己也并不寬裕。蘇中作戰(zhàn)后，十九旅吃過大虧，部隊補過，可元氣沒補回來。五十七團尤其如此，兵員雜，老兵少，火力也算不上硬。

可偏偏這時候，張靈甫的整編七十四師成了主攻，湯恩伯要李天霞派兵掩護側(cè)后。李天霞沒把完整的六十三旅推出去，卻把這個半傷未愈的五十七團推出去了。

羅文浪往垛莊南邊開，到了老貓窩一帶，任務(wù)只有一句：守住七十四師右后方，別讓人切斷聯(lián)系。話說得硬，兵卻薄得很。

五月十四日夜，華東野戰(zhàn)軍八縱插了進(jìn)來。羅文浪這邊沒頂多久，陣地就散了。

這一散，壞的不是五十七團一家。七十四師和八十三師之間，本來就細(xì)得像根線，這一下，線斷了。

這就是第一層代價：羅文浪被推到前頭，先替別人把口子堵上。

人散了以后，羅文浪一度是能跑出去的。殘部已經(jīng)摸到去臨沂的公路，可他又掉頭了。

他不敢走。任務(wù)沒完成，七十四師還在山上，自己先跑回去，軍法那一關(guān)就難過。往后退，未必能活；往前靠七十四師，也許還有條路。

他帶著人折回去，想奔垛莊，結(jié)果垛莊已被華野六縱拿下。幾經(jīng)轉(zhuǎn)折，才在雕窩一帶撞上七十四師五十八旅。那地方，已經(jīng)是火口了。

張靈甫這時候手里三面吃緊，部隊都釘在山上。他看見羅文浪帶著這點殘兵，立刻就給了新差事：突圍。

往垛莊方向沖。沖不出去，再換方向。西北不行，東南再試。說白了，就是拿五十七團去探路，去碰火力，去給七十四師找縫。

羅文浪心里明白。這是拿他當(dāng)炮灰。

可他還是得沖。往外沖，是替七十四師試命；不沖，眼前這一關(guān)就過不去。

一次沒開。又一次沒開。山梁、溝口、路口，都堵著人。沖出去多少，丟回來多少。到十五日深夜，羅文浪手里那點兵，已經(jīng)快磨光了。

他沒有退路了。

五月十六日凌晨一時，華野總攻。炮火壓下來，主峰、雕窩、蘆山一線同時震動。到了當(dāng)天下午，整編七十四師大勢已去，孟良崮戰(zhàn)役基本結(jié)束。

羅文浪沒死在突圍路上，卻成了俘虜。到這一步，他才真正靠近張靈甫覆滅前那幾句話。

被俘后，羅文浪的身份很快被認(rèn)出來。作為團長，他知道不少戰(zhàn)場上的內(nèi)情，也聽過張靈甫在最后關(guān)頭罵誰、怨誰。

按羅文浪后來的說法，張靈甫把七十四師的覆滅，很大一筆賬記在李天霞頭上。張靈甫的意思，大致是：李天霞和他有舊怨，又怕他立功升得更快，所以不肯盡力來救。

羅文浪信了。一個被推上山的團長，很難不信一個快要完的人嘴里的“真話”。

可后來的材料，把這層說法一點點掀開了。

王耀武后來回憶，孟良崮戰(zhàn)役前，國民黨方面確實籌劃過把七十四師、八十三師合編成一個整編軍。可被保舉的軍長人選，不是張靈甫，而是李天霞。蔣介石還有批示，意思是等魯中戰(zhàn)事告一段落即可辦理。

這就擰過來了。若按這個脈絡(luò)看，不是李天霞怕張靈甫壓過自己，倒更像是張靈甫對李天霞心里不平。他急著打大仗、立大功，也就不難懂了。

羅文浪后來才算明白，自己在山上聽到的那套話，未必是真相，更像是一個敗局已定的人，臨死前還在給自己找說法，順手也把一口鍋扣給了別人。

他被騙了。

回頭看羅文浪這幾天，其實就三步。先是被拿去補側(cè)后，頂著一個旅的名義往前走；再是陣地被沖散后，不敢回頭，只能往七十四師身邊靠；最后，是替張靈甫一遍遍往火線上撞，把五十七團撞成了空殼。

他從老貓窩往回折的時候，大概還想著，只要回到七十四師身邊，總能把這關(guān)扛過去。可真等他到了雕窩，等他的不是活路，而是下一道命令。

山上的槍聲一陣接一陣，五十七團的人越打越少。到孟良崮的風(fēng)停下來，張靈甫死了，七十四師垮了，羅文浪這個被臨時頂上去的團長，也終于知道，自己從頭到尾都只是別人棋盤上的一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