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援船靠上去的時候，海面安靜得出奇。
魯榮漁2682號漂在水上，甲板上看不到一個人。
搜救人員喊了好幾嗓子，才從船艙里陸陸續續鉆出來十一個人。個個面無表情，問話也不怎么答，只是反復說，其他人坐著筏子跑了。
民警清點人數，心里咯噔一下。出港的時候是三十三個。
事情要從頭說起。2011年，這艘魷釣船從山東石島出海，計劃去東南太平洋待兩年。船老大李承權招了三十來號人，有剛畢業的大學生，有種地的農民，有退伍兵，也有幾個蹲過號子的。

招工的人拍著胸脯保證，一年保底掙個五六萬，干好了能上十萬。在那個年頭，這筆錢對窮地方的壯勞力來說，是致命的誘惑。可上了船，合同一簽，全變了樣。保底沒了，提成改了，干不完的活，吃不飽的飯。
怨氣是一點一點攢起來的。直到有個叫劉貴奪的站出來，串聯了幾個人，把船長李承權和大副給控制了。這是第一輪，動靜最大，但沒見血。劉貴奪提了條件，不干了，要回家。
可船是公司的，船長說了不算。衛星電話打回去，公司那邊咬死了，合同沒到期，要么接著干，要么自己游回去。劉貴奪攥著電話，臉黑得能滴出墨來。
船往回開的路上，矛盾很快就變了味。偷渡去日本的說法不知道從誰嘴里先冒出來的，傳著傳著就成了真。

劉貴奪把人都喊到甲板上，說想活命的就湊錢，讓家里打五千塊，裝病好讓公司放人。這個數字一出口，隊伍里當場就炸了。大家都是勒緊褲腰帶來的，有的一年的收成全搭在了中介費里，哪還有錢。
包德就是這個時候起了二心。他覺著劉貴奪這人太黑，連自己人都坑，便開始串聯內蒙老鄉，商量著怎么把劉貴奪搞下去。他找到了平時跟劉貴奪走得近的黃金波，以為同是內蒙人，好說話。
可他看走了眼。黃金波轉臉就把消息遞給了劉貴奪。
劉貴奪聽了，沒怎么驚訝，只是問了一句，都有誰。然后他就做了一件在場的人都沒料到的事。他去找了被自己控制的船長李承權，說包德那幫人要連你一塊兒殺。

李承權嚇得差點沒站穩，當場就應了。
當天夜里，甲板上沒開燈。包德被劉貴奪叫出去，說是商量事兒。剛走到船舷邊上，兩把刀就捅了過來，一前一后，包德連叫都沒叫利索就倒下了。
跟他一起的幾個內蒙老鄉也被挨個揪了出來，跪在甲板上求饒。沒人吭聲。
那晚上一共下了五個人。尸體全丟進了海里，甲板上的血跡拿水管沖了很久，沖不干凈的拿抹布擦，擦完了再潑海水，一遍一遍地，直到甲板比新船還亮。
等天亮的時候，船上只剩十六個人了。

可事情沒完。跟著包德一起做事的有個人叫王延龍，他覺著下一個輪到的就是自己。天還沒亮透，他就偷偷摸進了底艙，把海底總閥擰開了。做完這件事之后，他自己也從船上消失了，沒人看見他是怎么沒的，也沒人去找。船開始進水。
剩下的人瘋了似的把床板拆下來往一塊兒綁，綁了個木筏。劉貴奪和李承權這時候又湊到一塊兒，修好了通訊設備，發了求救信號。等他們從駕駛艙出來，發現木筏已經漂遠了。
付義忠帶著三個人跳上了筏子，拼命劃。劉貴奪在船頭喊，喊他們把筏子劃回來，筏子上的人也在喊，說你們手里有刀，我們不回去。就這么一船一筏，在海上僵持著。
忽然船不沉了。進水停得莫名其妙，也許閥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可劉貴奪和李承權對看了一眼，都不提這茬。他們開始盤算另一件事——求救的時候報的是十五人，現在只剩十一個，少了四個人。

李承權說，到時候就說那四個是畏罪跑的，把殺人的事全推他們身上。話音剛落，一個浪拍過來，把漂遠的木筏又推了回來。
筏子撞上船頭的一瞬間，李承權抄起一根釣魷魚的大鐵鉤就往下砸。其他人先是愣了一秒，然后也加入了。砸的砸，捅的捅，有人拿魚叉，有人拿竹竿，把水里的人一下一下往下按。
三個人掉進海里拼命往外游。還剩一個叫宋國春的，趴在筏子上哭，說別殺我，我跟著你們干。劉貴奪讓人把他拉了上來。
李承權走到劉貴奪旁邊，壓著嗓子說，項立山和段志芳手上還沒沾過血，等救援來了，這倆人靠不住。段志芳就在旁邊站著，聽得清清楚楚。他咽了口唾沫，抄起一把刀就要捅宋國春。

劉貴奪攔住他，說別弄臟了，綁起來丟下去省事。宋國春被捆得像個粽子，嘴里塞著破布，看著船上的十一個人。沒有一個人替他說話。連拖帶拽，撲通一聲。
2011年8月，魯榮漁2682號被拖回石島港。碼頭上早站滿了警察和記者。十一個人挨個下船，戴手銬，上警車。審訊的時候口供出奇一致——都是付義忠那四個人殺的，后來跑了。
可法證科的人蹲在船上檢查了兩天，在甲板縫里、船舷邊緣、底艙過道，提取到了大量的血跡反應。有包德的，有那幾個內蒙人的，有宋國春的，還有一堆對不上號的。法醫的報告擺在桌上，厚得像本書。
黃金波是第一個松口的。這孩子年紀最小，上船那年才剛滿二十。他說他抽了劉貴奪的煙，覺著這個大哥仗義，但后來每天晚上一閉眼就看見包德倒在甲板上的樣子。他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說完了趴在桌上哭，哭完了問了一句，我能不能不判死。

最終沒人拿到從輕發落的待遇。法院判了四個死刑，剩下的七年到死緩不等。段志芳判得最輕，四年，后來有記者采訪過他，他把在船上那幾個月的事講了很多。
記者問他后不后悔。他沒答。只是講了一個細節。
他說宋國春被扔下去之后，海上忽然下了一陣雨，不大，但特別冷。他站在甲板上渾身發抖，劉貴奪走過來遞給他一根煙，說沒事了，都過去了。
他說他沒點那根煙，攥在手里，攥爛了。
那條船的殘骸記者后來在碼頭附近找到了。艙門上有一行字，不知道是誰刻的。走了。勝者為王，敗者為寇，拜拜。
對此，你們有什么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