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阿嫲的情書》 :文字達意,文學傳情,文化尋根
與妻看完電影《給阿嫲的情書》,看的是普通話配音版,總覺得普通話配音“演技有點跟不上”,不夠生動。但拋開配音不談,影片本身倒像一杯普洱茶——不濃不烈,入口微苦,卻生津止渴,余味是一絲一絲泛上來的回甘。
茶喝完了,諸多感受還在嘴里久久不散。我想,這杯“茶”的滋味,是三個“文”字泡出來的。
文字:達意
文字誕生之前,人與人只能靠有聲語言交流,聲音出口即散,記憶隨人而逝。而文字的出現(xiàn),第一次讓思想可以訴諸視覺,可以刻在簡帛紙張之上,跨越時間與空間,抵達那些肉身抵達不了的地方。因此,《淮南子》說:“蒼頡作書,而天雨粟,鬼夜哭”。
電影里,鄭木生和葉淑柔原本都不識字。在家鄉(xiāng)潮汕時,夫妻倆只需說話就能交流。可當木生踏上紅頭船,漂洋過海去馬來、暹羅討生活,千山萬水橫亙其間,話語則失效了。在那個通訊尚不普及的年代,“批”成了他們之間唯一的繩索。在潮汕方言里,“批”就是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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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生目不識丁,只好請人代寫書信;淑柔不識字,收到信也要請識文斷字之人代讀。心中有千言萬語,落到紙端,卻只能濃縮成三言兩語——
“淑柔我妻,付港幣五十元,隨寄布料十尺。我在暹羅非常好,免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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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寥寥數(shù)字,就是一個丈夫所能傳遞的全部重量。而另一封信里,那些家長里短被一字字記下來:
“家中諸事皆順,莊稼長勢尤好,番薯肥美壯實……大弟最饞嘴,半夜摸黑,又偷啃番薯,聲響吵醒我們。大妹氣得直跺腳,細弟更是嚴厲,強開其口,務(wù)必查明罪證……”
這些絮絮叨叨的日常,隔著海讀起來,仿佛聞得到灶臺邊的煙火氣,摸得到孩子嘴角的番薯渣。文字在此刻,就是家本身。
這就是達意。它不修飾,不夸張,只是老老實實地把“我還在,家里還好,你不要擔心”這幾個字送到對方面前。而這已經(jīng)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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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傳情
但僅僅達意是不夠的。那些識字的代筆人,在昏暗的油燈下,把木生們口語化的訴說轉(zhuǎn)換成書面語。信紙有限,只能言簡意賅。奇妙的事情發(fā)生了——這些經(jīng)過潤色的文字,竟在日常話語之上,開出了詩意的花朵。
電影里那些信件,幾乎就是一首首散文詩。
“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圓如玉墜,仿若身在故鄉(xiāng),似與你并肩共賞。江海萬里,心中念你,便不覺遙遠。湄南河畔木棉花盛開,像極了家鄉(xiāng)的春天,壓了一朵在信中,望你也能聞到花香。”
如果不是書信,一個像木生這樣粗礪的男人,這輩子也不會對妻子說出“江上升明月,圓如玉墜”“江海萬里,心中念你,便不覺遙遠”這樣詩意的情話。寫在紙上,讓人讀到渾身起雞皮疙瘩,又忍不住眼眶發(fā)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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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那一句:“七夕當夜,你衣錦歸來,仍是少年模樣。夢醒行至寨門前,聞溪水潺潺,方覺夜深,念你安康,好夢,即已知足。”以及“白駒過隙,子女有了青春模樣,你我雖已鬢染白發(fā),相愛相惜未減半分。”
這早已超出了“報平安”的功能,是文學在傳情。它把一個人心里最柔軟的地方掏出來,攤平在信紙上,寄給另一個人慢慢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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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南枝呢?她在這段故事里,最初只是個信使。木生身陷囹圄,她替他寫,替他讀,在替兩個陌生人傳遞消息的過程中,她一字一句讀懂了木生和淑柔之間那種深厚得說不出口的感情。那些詩意的句子,既是兩個相愛之人的橋梁,也成了南枝生命里最初的文學啟蒙。文學傳情,傳的不只是愛情,還有人與人之間所有難以言說的恩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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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尋根
文字達意,方便人們交流;文學傳情,表達人類情感。而這兩者加在一起,沉淀下來,就成了文化。
余秋雨曾給文化下過一個簡潔的定義:“文化,是一種成為習慣的精神價值和生活方式。它的最終成果,是集體人格。”漢字,正是中華文化精神價值與生活方式最重要的載體。通過漢字,我們的思想、文學、歷史得以傳承與傳播。有些生活方式今天還在日常中使用,有些已經(jīng)遠去,但只要文字還在,一切都有跡可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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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里,鄭木生和寫信人狄功(“顛公”),一起在客棧的柴房里偷偷支起一塊簡易黑板,從“人、口、手”開始,一個漢字一個漢字地教那些海外華人的子女。教唐詩《相思》《登鸛雀樓》《春曉》,教朱自清的散文《匆匆》,這些詩詞文學,就是中華文化最濃縮的密碼。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fā)幾枝。
愿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
王維《相思》
燕子去了,有再來的時候;楊柳枯了,有再青的時候;桃花謝了,有再開的時候。但是,聰明的,你告訴我,我們的日子為什么一去不復返呢?
朱自清《匆匆》
一個母親牽著她與印度人生的女兒說,這孩子一點也不像中國人了,如果連中文都不會,她就會忘記自己從哪里來。木生也嘆過一句:“中文學校都關(guān)了。孩子們不識字,得做一輩子牛馬,命如草芥。”
南洋中文教育的根基,就是這樣在警察的眼皮底下、在偷偷摸摸的私塾里,被一代人硬生生打下的。南枝那個嗜酒如命的父親,為了學校能辦下去,也掏出了自己藏的私房錢去賄賂警察。南枝正是通過這樣的中文學校學會了識字,最終自己也成了一名中文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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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里有一個細節(jié)很動人:謝南枝在銀信局門口,看見那么多不識字的人排著長隊,等著求人代寫家書。那一幕深深刺中了她,也讓她堅定了繼承木生遺志的決心。多年后,白發(fā)蒼蒼的葉淑柔漂洋過海來到泰國,走在唐人街街頭,看到滿眼都是漢字的招牌,她喃喃自語:“和四十年前的潮汕好像啊。”那一刻,文字就不再只是工具,它是一片土地,一種記憶,一個族群的精神故鄉(xiā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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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紀念鄭木生,那些曾被他幫助、因識字讀書而改變一生的人們,以“木生”命名,捐建了一所又一所“木生中學”。木生種下的那顆種子——教孩子們認字、不忘來處——已經(jīng)長成了一片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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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散場后,我與妻并肩走出影院,都沒怎么說話。大概都在回味那種“入口微苦,回甘悠長”的滋味。這部電影沒有激烈的沖突,也沒有刻意的煽情,它只是安安靜靜地告訴我們:漢字是根,那些寫滿了牽掛與詩意的書信是葉,而一代代海外華人用生命守護與傳承的文化,則是這棵大樹屹立不倒的樹干。
這杯叫《給阿嫲的情書》的茶,敬曾經(jīng)漂洋過海的木生與淑柔,也敬那些寫信、讀信、教人識字的南枝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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