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遇到叛逆的來訪者，他們常做出很多要逼瘋父母的瘋狂之舉。他們劃傷手腕還拍了相片放到網上，招來了很多圍觀的同齡人。也有孩子以離開相逼向父母要很多零用，但很快就揮霍一空。當節衣縮食的父母知道這些零用要么花在網絡游戲，要么請一眾朋友胡吃海喝掉的時候，心中的憤怒和懊惱像利刺扎在心頭，又不敢發作。因為面對以死相逼的孩子，父母早已被牢牢拿住了命門。

也有孩子沉溺于手機，任憑一家人軟硬兼施就是不肯撒手，不肯走出房門半步，連吃飯都是外婆送進去。有一次無奈又強勢的外婆請了幾個大漢把孩子五花大綁，威脅其去上學，否則就扔到外面。在和家人無數次的斗智斗勇中，孩子很快就識別出這又是外強中干的外婆導演的一出戲。眾人也像斗敗的哀兵，垂頭喪氣。我了解到，在和孩子的無數次交鋒中，大人幾乎一次都沒有贏過，我不禁疑惑到底誰是真正的獲勝者？

有人說，這是愛孩子過頭的悲劇，說得有理有據，聽的人深以為然。也有人從自主和邊界的角度重新定義什么是合適的愛，并說這樣的孩子得到的高質量的愛太少，孩子那些無理的要求是在向父母索要曾經欠缺的愛。持此看法的人也有確鑿的研究證據。

只是經常與這些家庭和孩子溝通讓我意識到，不管一種觀點有多少有力的證據，由一個原因導致一個結果這樣的推論其實都過于籠統，不能看到事情的整體和全部脈絡。事情可能比我們想得更復雜，因素更多。

我用小丸子寫作業的例子來說明這個事情。小丸子和我初次見面的時候，一點都沒有其他孩子的拘謹害羞樣子，小嘴巴拉巴拉說個不停。從班級同學老師到自己養的小狗小貓的各種趣事，從爺爺外婆的生活習慣到自己的興趣愛好，如果我不想辦法喊停，估計這個歲的娃就成了整個交流中的壟斷發言人。

我幾次轉移話題，幾次繞著彎子想辦法拉回話題，才知道這孩子聽課是認真的，但就是不做作業，在家能磨蹭一上午才寫三五個字。在學校當著老師的面也是這樣，被老師逼急了，就亂寫一通。老師為此請家長到校也是家常便飯。媽媽衣架打歪過，晾衣桿打斷過。爸爸忍不住吼過，也扇過耳光。外婆苦苦哀求過，好吃好喝好玩地利誘過。

一個10歲的孩子怎么會把整個家庭攪動得雞犬不寧，寫作業怎么會成為全家的劫難？

了解到媽媽在孩子很小的時候就給報名拼音班、英文字母班、算數班。一心想要把孩子培養成不輸在起跑線上的優異選手。看到四五歲的孩子字寫得不好看，媽媽就著急發火，撕掉讓重寫。孩子上小學起逐漸不想做作業，媽媽就不斷地催促，甚至要硬拽著孩子做作業。就在我們以為這就是導致孩子現在不想寫作業的原因，可是后續了解到的事情又讓我多了一些其他視角。

爸爸以前是海員，經常不在家。爺爺在建筑公司，也是一年難得回來幾趟。也就是說這個家里經常沒有男人的存在，只有外婆和媽媽帶一個孩子生活。媽媽和外婆一旦遇到事情無法處理的時候，也沒有人可以求助幫忙，只會讓自己更擔憂，更焦慮，從而把更多關注投在孩子身上，造成不必要的壓力。媽媽感嘆，結婚后自己什么都沒有多，就多了一個孩子。甚至孩子的問題也吸引了爸爸爺爺回家來，這似乎又是作業難題的另一層原因。

我還注意到，小丸子雖然四年級了，但說話依然童聲童氣，動不動鉆到媽媽懷里，就像一個嬰兒要在媽媽懷里撒嬌吃奶。我說孩子這樣和你親昵，像個三四歲的小寶寶。媽媽說是的，女兒現在還吃奶瓶，用奶粉沖泡。她才能看會書，怪不得小丸子總是表現出幼兒園孩子的稚嫩。那些題目本來是會做的，但是不想做就不做，當著老師的面就故意亂寫一通。作業對她來說就是一種游戲玩法，能引媽媽關注，也像玩捉迷藏一樣逗得老師團團轉。雖然媽媽氣急了也會動手，但是被媽媽罵過后，小丸子照樣可以立刻鉆到媽媽懷里撒嬌。媽媽也用擁抱孩子彌補剛才責罵的愧疚，如此循環往復，父母的武功就這樣被孩子廢掉了。

就在我們以為這些原因已經充足的時候，更多信息不斷被發現。

比如媽媽小時候過得很辛苦，不僅要幫忙做各種家務，干農活，還要照看弟弟。自己的爸媽也是一直忙碌，也沒好好照顧過自己。所以長大后做了媽媽，自然不想自己的孩子再受這些罪，因而就加倍地疼愛孩子。外婆因為以前沒有給女兒多少照顧，于是現在把更多的愛給了外孫女，所以對孩子也是百般呵護。

丈夫因為工作原因聚少離多，經常不在身邊。媽媽自然需要把女兒拉到自己身邊。當提到什么時候讓孩子分床睡的事情時，媽媽神情哀傷地說：“哪里是我陪孩子啊，是孩子陪我。記得我小時候媽媽睡覺需要開著燈，讓我陪著睡到18歲。”問及原委，才知也是因為外公經常不在家，外婆不能安然入睡。媽媽自己到現在也養成了關燈無法睡覺的習慣，總覺得黑暗中有什么讓人害怕的東西，身邊有個孩子，有明亮的燈光，才能夠睡覺。

我看到了代際傳承的影響，外婆和媽媽都要開燈睡覺；也看到了相似的婚姻模式，都有一個久不能回家的老公。看似偶然的命運相似，其實是必然的內心走向。

有人說，這些信息與孩子自己自主完成作業，認真讀書有什么關系呢？當一個媽媽無法安撫自己，缺少成長經驗的時候，又怎么能輕易培養孩子自立長大呢？完成作業不也是自立的一部分嗎？

一個問題可能同時有多個原因，而且各個因素之間互相影響，原因和結果之間也互相作用。以上所舉，也不能窮盡一個孩子不寫作業的全部理由。那么隨之而來的疑問就是我們到底要探索多少原因，才可以更好地幫助到這個孩子和家庭呢？是越多越好嗎？我想其實也不必如此。

家庭，看似就那么幾個人，但是細細深究有各種千絲萬縷明里暗里的聯系。我的工作過程，往往能夠化繁為簡，四兩撥千斤，似乎根本沒有那么繁雜的過程。正是因為腦海中有全景，才會選擇更直達的路，去幫助理清這些雜亂的線頭，也是一份意義重大且有樂趣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