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肅
一、那些年，我只能透過窗戶看外面
從農村下來之后，我就幾乎沒有出去轉過。我家住在5樓，沒有電梯。
14歲之前，爸爸還能抱得動我，偶爾帶我去親戚朋友家轉轉。后來我開始玩電腦，就再沒出去過。不是不想出去，是出不去。
那些年，我每天趴在床上或客廳地毯上。我經常偏過頭就能看見外面。天是框在窗戶里的那一小片，對面的樓房是灰的，冬天雪落下來的時候是白的。樓下偶爾傳來小孩的笑聲，我聽見了，但看不見。
2010年秋天，我感冒了一直好不了，在醫院住了一個月。回來的時候，爸爸背我上樓。我家住5樓，沒有電梯。我趴在他背上，能感覺到他的背在發抖。到家后他累得不行了，把我放在床上，自己去沙發上休息了一會。我看著他的背影，他好一陣沒說話。
從那以后，沒有重要的事，我都不下樓。我爸太累了，我不忍心再叫他背我。
我以為，我這一輩子大概就這樣了。透過窗戶看天，看雪，看對面樓房的燈亮了又滅。
那些年，我就在這間屋子里，用鼻子打字、玩手機、玩電腦。外面的世界在屏幕里。真正的風，我已經很久沒有吹過了。
二、2024年，我們搬進了新家
2024年秋天，我們搬進了新家。新家有電梯。
第一天，爸爸把我背進單元門，放在輪椅上，坐電梯上樓。電梯門關上的時候，我看著樓層數字一個一個往上跳，心里也跟著跳。我當時就想：以后我是不是可以自己出門了？
三、第三天，我鼓起勇氣說出來了
第三天，天晴，爸爸也要出門。我鼓起勇氣說：“今天下午我也要出去溜達溜達。”
那是我30年來，第一次自己提出要出門。
爸爸正在換鞋，他停了一下，問：“你能行嗎？”
我說：“沒問題啊。”
他看了我一眼，同意了。
四、第一次出門
爸爸幫我把輪椅推下臺階。他的手一直推著輪椅，直到下了臺階才松開。他幫我打開輪椅電源，一邊說：“小心點，慢慢開。”
我把手放在控制器上，輕輕往前推。輪椅動了。爸爸跟著我指路，到小區門口他就走了，讓我不要出去。
我當時也害怕，就在小區里慢慢地轉。小區不大，路是水泥的，兩邊種著不知道名字的樹。我開得很慢，輪椅的電機發出嗡嗡的聲音，在安靜的小區里聽得很清楚。有小孩在遠處跑，有大人在旁邊看著。有人看了我一眼，又轉過去了。我沒在意，繼續往前開。
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樹葉和久違空氣的味道。我停下來，閉上眼睛，讓風吹在臉上。陽光照在眼皮上，紅彤彤的一片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覺得：我終于可以出來曬曬太陽了。
在小區里轉的那一個月，有一天我聽見前面兩個阿姨在說話。一個說：“這孩子現在有老娘跟老爹在，還可以。以后要是沒有了，該是個什么下場。”另一個嘆了口氣，沒接話。
我沒有理會。只是把手放在輪椅控制器上，繼續往前開。因為我知道，不管未來如何變化，最終還是要靠自己。
五、后來，我走向了更遠的天空
2024年秋天，我在小區里轉了一個月，就下雪了。天冷，路滑，我沒再出去。
2025年，天暖和了。我又開始在小區里溜達。一天一天，都是同樣的路，同樣的樹，同樣的樓。我心想：難道我一輩子也只能在小區里轉嗎？
有一天下午，我鼓起勇氣，瞞著爸爸，自己開著電動輪椅沖出了小區大門。小區門口是一條大路，兩邊都停著車，很安靜，我靠左邊走。我手心有點出汗，把輪椅調到最快的速度，就靠邊走。過了兩個紅綠燈，每一分每一秒都覺得很新鮮，終于開到了萬達外廣場。
萬達門口人很多，有人在打電話，有人拎著購物袋，有小孩拉著大人的手。當我要進去的時候，有一個人主動幫我把厚重的門簾拿起來。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的，用手撐著門簾，等我過去。我進去后，說了聲謝謝。
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門簾，它已經垂下去了。那個人也走了，跟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但我知道，他剛才幫了我。
我在萬達里面轉了一下午。看服裝店里掛著的亮亮衣服，看奶茶店門口排著的年輕人，看樓上樓下的人走來走去。沒有人注意到我。我就是一個坐在輪椅上的普通人。
六、后來
那天之后，我每天下午都出去。
有時候去萬達，有時候去公園，有時候就在小區里轉。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往回開，輪椅的影子拉得很長。回到家，爸爸問：“今天轉到哪兒了？”我說：“萬達。”或者“公園。”或者“就在門口轉了轉。”
他嗯一聲，推著我進門。
這就是我現在的生活。
三十歲那年，我第一次開輪椅到小區里溜達。那陣風，我等了三十年。吹在臉上，真的很激動。
現在，我每天都能吹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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