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五,我六十歲生日。
一個人煮了碗面,正吃著,手機響了。
外甥許景浩發來一條消息:“舅,幫我個忙,買三臺最新款手機,錢已經轉你卡上了。”緊跟著一張截圖,顯示轉賬三萬五。
我查了查余額,一分錢沒多。
猶豫了半天,我還是點了付款。
第二天中午,手機突然像發了瘋一樣震個不停,三十條語音消息。
最后一條,許景浩的聲音帶著哭腔:“舅,我在專賣店,你快過來!你到底干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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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程鑫,今年整整六十歲。
退休一年了,每月退休金四千出頭。老伴走了五年,女兒遠嫁南方,一年回不來兩趟。
日子過得簡單,不講究吃穿,但也不虧待自己。一個人嘛,能湊合就湊合。
那天是我生日,我自己都沒當回事。早上起來,煮了碗清湯面,臥了個雞蛋,就算是過了。
手機響了,女兒發來一個紅包,兩百塊錢,附了句“爸,生日快樂”。我收下了,心里說不出什么滋味。
緊接著大姐周玉霞打來電話。
“程鑫,今兒你生日,晚上別做飯了,來我這兒吃。”大姐在電話里說,“景浩那孩子記著呢,說要給你買瓶好酒。”
我心里一暖。大姐比我大五歲,從小就照顧我。她命苦,嫁得早,老公沒幾年就病死了,一個人把許景浩拉扯大。
“行,我晚上過去。”我說。
掛了電話,我尋思著給外甥買條煙。那孩子就好這一口。
還沒等我出門,手機又響了。
這回是許景浩發來的微信。
“舅,在不在?”
我回了個“在”。
他那邊打字很快,連發了好幾條。
“舅,幫我個忙。”
“急事。”
“我這邊要買三臺最新款手機,公司給新員工配的。”
“錢我已經轉你卡上了,三萬五,跨行轉賬,可能要24小時才到賬。”
緊跟著一張截圖發了過來。
我看了一眼,是銀行轉賬成功的頁面,收款賬戶是我的卡號,金額三萬五,轉賬時間今天上午。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三萬多塊錢,不是小數目。
我打開手機銀行,查了查余額。卡里總共就四萬二,還是我這些年的積蓄。那三萬五,一分錢都沒多出來。
我猶豫了。
“景浩,錢還沒到啊。”我給他回了一條。
“舅,跨行就是這樣,有延遲的。你放心,肯定到了。”他回得很快,“公司那邊急著要,你先幫我下單,錢到了你直接扣就行。”
我盯著手機屏幕,半天沒動。
三萬五啊,我一個月退休金才四千。
可轉念一想,景浩這孩子是我看著長大的,從沒騙過我什么。他大學畢業才兩年,好不容易進了一家科技公司,挺不容易的。
大姐就這么一個兒子,當寶貝似的疼著。
我要是連這點忙都不幫,傳出去也不好聽。
我咬了咬牙,回復道:“行,你發鏈接過來吧。”
那邊很快發來一個商品鏈接,是最新款的手機,一臺九千八百多。
我點進去看了看,三臺加起來兩萬九千多,倒沒到三萬五。
我心里稍微踏實了點,按著步驟下了單,付了款。
頁面跳轉到“支付成功”的那一刻,我感覺手心都出汗了。
卡里的余額一下子少了一大截,只剩下不到一萬三。
我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沒事,錢明天就到了。
可不知道為什么,心里總不踏實。
像是有根魚刺卡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02
那天下午,我哪兒都沒去。
本來想著去超市買點菜,晚上去大姐家總不能空著手。可心里有事,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我一遍遍地打開手機銀行,刷新余額。
那三萬五,始終沒到。
到了下午四點多,我實在坐不住了,給許景浩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
“喂,舅。”他那邊有點吵,像是在外面。
“景浩,那錢還沒到啊。”我說,“你是不是看錯了?”
“不可能,舅,我這邊顯示轉賬成功了的。”他的聲音聽著有點急,“你再多等等,跨行轉賬有時候就是慢。”
“那……”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又咽了回去。
“舅,你放心吧,沒事的。”他說,“我這會兒有點忙,晚點聯系你。”
說完就掛了。
我拿著手機,愣了好一會兒。
這孩子,怎么感覺有點不對勁。
以前找他幫忙,他總是客客氣氣的,話也說得周全。今天這語氣,聽著像是有點不耐煩。
我坐在沙發上,想了半天,又給大姐打了個電話。
“大姐,景浩最近是不是有啥事?”我問。
“沒啥事啊。”大姐在電話里說,“他不是在那家公司干得好好的嘛,前兩天還說領導挺看重他的。”
“那他有沒有跟你提買手機的事?”
“買手機?沒提啊。”大姐說,“怎么了?”
“沒啥,隨便問問。”我沒敢說實話,怕大姐擔心。
可掛了電話,我心里更慌了。
大姐都不知道這事,那景浩說的“公司給新員工配手機”,是真的假的?
我越想越不對勁。
到了晚上,我本想不去了,可大姐又打來電話催。
“你快來吧,菜都做好了。”她說,“景浩也回來,說給你買了酒。”
我只好換了身衣服,出了門。
大姐家離我住的地方不遠,走路十幾分鐘。我一路都在想那筆錢的事,走得很慢。
到了大姐家門口,我聽見里面傳來說話聲。
推門進去,大姐正在廚房忙活,許景浩坐在客廳沙發上玩手機。
“舅,來了。”他抬頭看了我一眼,臉上掛著笑。
“來了。”我應了一聲,在門口換了鞋。
大姐端著一盤菜從廚房出來,笑著說:“快坐,馬上就開飯了。”
我坐到飯桌旁,許景浩也收了手機,走過來坐下。
他從旁邊拿出一個袋子,遞給我:“舅,生日快樂,給你買了瓶好酒。”
我接過來一看,還真是一瓶不錯的白酒,少說也要幾百塊。
“你這孩子,花這個錢干啥。”我嘴上這么說,心里還是挺高興的。
“應該的。”許景浩笑著說,“您是我舅,我還能不孝敬您?”
大姐在旁邊接話:“你看景浩多懂事,比你那個女兒強多了,一年到頭也不回來看看你。”
我沒接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飯吃到一半,我忍不住又提了手機的事。
“景浩,那錢真沒到。”我說,“我查了好多遍了。”
許景浩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舅,你別急。”他放下筷子,“明天肯定到,我找銀行問過了。”
“你找銀行問了?”
“問了,他們說系統升級,可能要晚一點。”他說得很自然,“沒事的舅,你相信我。”
我看著他的眼睛,想說點什么,終究沒開口。
吃完飯,幫大姐收拾了碗筷,我就告辭了。
臨走的時候,大姐讓我常來。
許景浩也說:“舅,錢到了我給你打電話。”
我點點頭,出了門。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宿沒睡著。
腦子里翻來覆去就是那筆錢。三萬五,說多不多,說少不少。
可要是真沒了,我這老頭子可怎么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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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六點就醒了。
第一件事就是查手機銀行。
余額還是那個數目,一分沒多。
我心里那根弦,終于斷了。
我坐在床邊,把手機翻來覆去地看,不知道該不該再給許景浩打個電話。
想了半天,我還是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很久,沒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還是沒人接。
我發了條微信:“景浩,錢還沒到,你看看怎么回事。”
等了一上午,他都沒回。
中午的時候,我實在忍不住了,給大姐打了個電話。
“大姐,景浩在家沒?”我問。
“不在啊,一大早就出去了。”大姐說,“怎么了?”
“沒事。”我支支吾吾地說,“就是……那筆錢……”
“什么錢?”大姐問。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實話。
“景浩讓我幫他買三臺手機,說轉了錢給我,可錢一直沒到賬。”我說,“三萬五,我墊了兩萬九。”
大姐那邊沉默了幾秒。
“程鑫,你說啥?景浩讓你買手機?”她的聲音一下子變了調。
“對,他說公司配的。”
“他啥時候跟你說的?”
“昨天上午。”我說,“他發了轉賬截圖給我,錢一直沒到。”
“這孩子……”大姐的聲音有點發顫,“他從來沒跟我提過這事啊。”
我心里一沉。
“姐,你先別急。”我說,“可能是我弄錯了。”
“你沒弄錯。”大姐的聲音突然冷了,“我現在就給他打電話。”
說完她就掛了。
我拿著手機,心跳得很快。
我知道,這事怕是沒那么簡單了。
十幾分鐘后,大姐給我回了電話。
“程鑫,景浩不接我電話。”她的聲音很疲憊,“你別急,我等他回來好好問問。”
“姐,要不……我先取消訂單?”我說,“等錢到了再買?”
“你趕緊取消。”大姐說,“這孩子,越來越不像話了。”
我掛了電話,趕緊打開購物APP,找到那個訂單。
訂單狀態還是“待發貨”。
我手都有些抖,點了“取消訂單”的按鈕。
頁面彈出一個確認框:“確定要取消訂單嗎?”
我咬咬牙,點了確定。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訂單已取消,退款將在1-3個工作日原路返回。”
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卡里那兩萬九,至少能回來了。
可我心里那種不安的感覺,卻越來越強烈。
04
那天下午,我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一個畫面都沒看進去。
腦子里反復轉著幾個事:
許景浩為什么撒謊?
那筆錢到底轉沒轉?
他要真轉了錢,為什么大姐不知道?
我越想越亂,最后干脆關了電視,到樓下溜達。
小區里沒什么人,只有幾個老頭老太太在涼亭里打牌。
我找了個角落坐下,看著天發呆。
手機突然響了。
是許景浩打來的。
我接起來,沒等開口,他那邊就說了:“舅,錢到了吧?我剛查了一下,顯示轉賬成功了。”
我愣了一下。
“景浩,錢沒到。”我說,“我查了好幾遍了。”
“不可能啊。”他的聲音有點急了,“我這邊顯示已經到賬了。”
“你那邊顯示的什么?”我問。
“就是……”他頓了一下,“銀行系統顯示的,說轉賬成功。”
我沉默了幾秒,說:“景浩,我把訂單取消了。”
電話那頭忽然安靜了。
“你說啥?”他的聲音一下子變了。
“訂單取消了。”我重復了一遍,“錢一直沒到,我不放心。”
“舅!”他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你怎么能取消呢?我都跟領導說好了,今天就要提貨!”
“可錢沒到啊。”我說,“你讓我怎么買?”
“錢肯定到了!”他急了,“你再去查查!”
“我查了一整天了。”我說,“確實沒到。”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呼吸聲。
“舅,你等著,我明天來找你。”他說完就掛了。
我拿著手機,心里七上八下的。
這孩子,反應太大了。
我正想著,手機又響了。
是大姐打來的。
“程鑫,景浩剛才給我打電話了。”大姐的聲音聽著很累,“他說你取消訂單了?”
“對。”我說,“錢沒到,我不敢等著。”
“他跟我說那錢是他轉錯了賬號,轉到別人的卡里了。”大姐說,“他說明天去找你。”
我愣住了。
“轉錯了?”
“對。”大姐嘆了口氣,“這孩子,你說他怎么辦事的。”
我沒說話。
我相信大姐說的是真的,可我心里總覺得不對勁。
轉錯了賬號?轉賬截圖上的賬號明明是我的啊。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這個事。
越想越睡不著。
快十二點的時候,我勉強閉上眼睛,腦子里還是那筆錢,那個訂單,還有許景浩那句“你怎么能取消呢”。
迷迷糊糊中,我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機鈴聲吵醒的。
我拿起來一看,是許景浩打來的。
我接起來,還沒說話,那邊就傳來一連串的聲音。
“舅,你在哪?”
“舅,你趕緊過來一趟。”
“我就在專賣店。”
“你快來。”
我看了看時間,還不到七點。
“景浩,這才幾點……”
“你別管幾點了,快來。”他的聲音很急,“出了大事了。”
我穿上衣服,出了門。
剛走到小區門口,手機又開始震。
一條語音消息。
我點開一聽,是許景浩的聲音:“舅,你快來啊,我這邊等著呢。”
緊跟著又是一條。
“舅,你到了沒?”
“我就在恒隆廣場那個專賣店。”
“你快過來。”
消息一條接一條地彈出來,我數了數,整整三十條。
最后一條,他的聲音都變了調,帶著哭腔。
“舅,你到底來不來?你再不來,我這輩子就完了!”
我站在小區門口,看著手機上那個滾動不停的語音消息列表,手都在抖。
這孩子,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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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打了一輛車,直奔恒隆廣場。
一路上,手機還在震。
許景浩又發了好幾條消息,我沒看,也沒回。
我心里亂得很。
到了恒隆廣場,我下了車,朝專賣店走去。
遠遠地,我就看見店門口站著幾個人。
走近了,才看清是誰。
許景浩站在最前面,穿著一身西裝,頭發梳得油亮亮的。
他旁邊站著一男一女,男的也是西裝革履,四十來歲,女的五十多歲,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大衣,神情嚴肅。
許景浩看見我,快步迎了上來。
“舅,你終于來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焦慮。
“怎么了?”我問。
“進去再說。”他拉著我的胳膊,往店里走。
我被他拽著進了門。
店里很寬敞,最新的手機一排排擺在玻璃柜臺上。幾個營業員站在柜臺后面,看著我們。
一個年輕的女營業員走上前來,面帶微笑:“先生,有什么可以幫您的?”
許景浩沒理她,把我拉到一邊。
“舅,那訂單取消了?”他看著我,眼睛有點紅。
“取消了。”我說,“你不是知道了嗎?”
“你……”他深吸一口氣,壓低了聲音,“舅,你害死我了。”
“什么害死你了?”我皺了皺眉,“錢沒到賬,我取消訂單,有什么問題?”
“錢的事我回頭跟你說。”他擺擺手,“可現在的問題是,我今天必須拿到三臺手機。”
“為什么?”
“因為……”他朝旁邊那對男女看了一眼,咽了口唾沫,“那是我女朋友的爸媽。”
“你女朋友?”
“對。”他點點頭,“我今天帶他們來看手機的。”
我明白了。
這孩子,是要在女朋友爸媽面前顯擺呢。
“可訂單取消了。”我說,“錢也沒到,我沒辦法。”
“舅,你幫我想想辦法。”他拉著我的手,聲音帶著哀求,“你先幫我墊上,回頭我一定還你。”
“我墊不起。”我說,“兩萬九,我卡里就剩一萬多了。”
“那……”他咬了咬牙,“你先借我點,我找朋友借點,湊一湊。”
我看著他,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這孩子,為了面子,真是豁出去了。
我正想著,那個五十多歲的女人走了過來。
“景浩,這位是?”她看了看我,臉上掛著禮貌的微笑。
“阿姨,這是我舅。”許景浩趕緊介紹,“他是來幫我的。”
“哦,舅舅啊。”女人點點頭,朝我笑了笑,“你好。”
“你好。”我也點點頭。
“景浩說你今天要幫他提手機。”女人說,“這孩子,有心了。”
果然,這個局已經擺好了。
許景浩在旁邊低聲說:“舅,求你了,幫我這一次。”
我看著他,又看了看那個女人,心里亂成一團麻。
06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那個女營業員又走了過來:“先生,您需要什么幫助嗎?”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許景浩搶在我前面說:“我們等一下,還有點事要商量。”
營業員點點頭,退到了一邊。
那個男人也走了過來,四十來歲,濃眉大眼,看著挺有派頭。
“景浩,怎么回事?”他問,“手機什么時候能拿?”
“快了快了。”許景浩陪著笑臉,“王叔叔,您稍等一下,我和舅舅說幾句話。”
他把拉到角落里,低聲說:“舅,你就幫我這一次。你要是不幫,我這輩子就完了。”
“什么就完了?”我問,“就為了個手機?”
“你不懂。”他搖著頭,“這是我第一次見她們家人,我不能丟面子。”
“那你也不能騙人啊。”我說。
“我沒騙人。”他的聲音有點發虛,“我就是……就是想讓她爸媽覺得我靠譜。”
我嘆了口氣。
“景浩,你到底有沒有轉那筆錢?”
他沉默了。
“你到底有沒有?”我又問了一遍。
“沒有。”他終于說了實話,聲音很小,“那張截圖是我用軟件P的。”
我心里那根弦,徹底斷了。
“你……”
“我知道錯了。”他趕緊說,“可現在已經這樣了,你得幫我圓過去。”
“我怎么圓?”我說,“我沒錢。”
“你先借我點,回頭賣車還你。”他說,“我有輛車,值個幾萬塊。”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很陌生。
這還是我那個從小看到大的外甥嗎?
怎么會變成這個樣子?
我正想著,許景浩的手機突然響了。
他接起來,聽了幾句,臉色一下子變了。
“什么?你到了?”他說,“好好好,我馬上出來接你。”
掛了電話,他看著我,眼神里帶著驚恐。
“舅,我媽來了。”
“大姐來了?”
“對。”他點點頭,“她剛才給我打電話,問我在哪,我說在專賣店,她說她要過來看看。”
我心里一緊。
大姐來了,這事就更復雜了。
許景浩快步出了門,不一會兒,領著一個女人走了進來。
正是大姐周玉霞。
她穿著一件灰色的外套,頭發花白,臉色不太好。
一進門,她就看見了那對中年男女。
“這幾位是?”她問。
“媽,這是王叔叔和劉阿姨。”許景浩趕緊介紹,“我女朋友的爸媽。”
大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哦,原來是親家啊,幸會幸會。”
那個叫劉阿姨的女人也笑著說:“您好,景浩這孩子,真不錯。”
大姐臉上的笑意更深了:“那是,我們家景浩,從小就懂事。”
我看著大姐的笑臉,突然有點心酸。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以為自己的兒子,真的像她說的那么懂事。
許景浩在旁邊站著,臉色很難看。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媽,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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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大姐和那對中年男女坐在店里的休息區聊天。
許景浩站在一邊,時不時看看手機,臉色一陣白一陣青。
我站在角落里,不知道該怎么辦。
那個女營業員又走了過來。
“先生,您這邊還有什么需要嗎?”她問。
我搖搖頭。
“那……”她看了看許景浩,“如果沒有什么需要,我們要關門了,馬上到午休時間了。”
許景浩一聽,趕緊說:“等一下,我們馬上就好。”
營業員有點為難:“可我們的午休時間已經……”
“我知道。”許景浩打斷她,“再給我十分鐘。”
營業員只好點點頭,回到了柜臺后面。
許景浩走到我面前,低聲說:“舅,你幫我想個辦法。”
“我能有什么辦法?”我說,“你媽都來了。”
“正因為她來了,才一定要把這事圓過去。”他說,“要是讓她知道真相,她肯定會氣死。”
“那你當初就別干這種事。”我說。
“我錯了。”他低下頭,“可現在說什么都晚了。”
我看著他的樣子,心又軟了。
畢竟是親外甥,從小看到大的。
我要是不幫他,大姐知道了,肯定也會怪我。
可我要怎么幫?
我卡里就一萬多,根本不夠。
我想了想,說:“我卡里就一萬多,給你湊一萬,剩下的你自己想辦法。”
“謝謝舅。”他趕緊點頭,“我馬上去找朋友借。”
他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喂,小張,借我點錢,急用。”他說,“一萬五?好好好,我馬上過去拿。”
掛了電話,他對我說:“舅,你先墊一萬,剩下的我找朋友拿。”
我點點頭,走到柜臺前。
“營業員,我先付一萬定金,剩下的過一會兒來拿。”
營業員點點頭:“好的,先生。”
我掏出手機,掃了付款碼,付了一萬。
許景浩松了口氣,低聲說:“謝謝舅,我馬上回來。”
他快步出了門。
我坐在休息區,看了一眼大姐。
她和那對中年男女聊得很開心,完全沒注意到發生了什么。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許景浩回來了。
可他的臉色,比剛才更難看了。
他走到我面前,聲音有點發抖:“舅,那個朋友,說錢借不了。”
“怎么了?”
“他說他那邊出了點事,錢暫時動不了。”
“那怎么辦?”
許景浩沒說話,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那個姓劉的阿姨站了起來,看了看時間:“景浩,這都幾點了,手機還沒拿嗎?”
許景浩抬起頭,擠出一個笑容:“快了快了,阿姨,馬上就好。”
“景浩,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們?”那個姓王的叔叔也站了起來,臉色有點嚴肅。
“沒有沒有。”許景浩連連擺手。
“那你倒是說清楚,手機到底買不買?”姓王的叔叔說,“我們都等了一上午了。”
許景浩的臉色徹底白了。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媽,最后低下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08
場面一下子僵住了。
姓王的叔叔和姓劉的阿姨都站了起來,臉色不太好看。
大姐也站了起來,看著許景浩,問:“景浩,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說今天來拿手機嗎?”
許景浩低著頭,不說話。
大姐又看了看我:“程鑫,你跟我說實話,到底怎么回事?”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么說。
那個姓劉的阿姨拉了拉姓王叔叔的胳膊:“老王,走吧,咱不等了。”
姓王的叔叔點點頭,兩個人就要往外走。
許景浩一下子慌了。
“叔叔,阿姨,別走。”他趕緊追上去,“你們再等等,我馬上就能湊到錢。”
姓王的叔叔回頭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說:“景浩,你是在耍我們嗎?”
“沒有,我怎么敢耍您呢。”許景浩急得快哭了,“我是真的……”
“是什么?”姓王的叔叔說,“你說你給我們買手機,讓我們今天來拿。我們來了,你可倒好,連錢都付不起。”
許景浩的臉漲得通紅,站在那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大姐看不下去了。
“親家,你別著急。”大姐說,“有什么事好好說。”
“好好說?”姓王的叔叔冷笑一聲,“你兒子不是在好好說嗎?說了半天,手機在哪呢?”
大姐看了看許景浩,又看了看我,然后嘆了口氣。
“程鑫,你把錢先墊上。”她說,“回頭我讓景浩還你。”
我猶豫了一下,說:“大姐,不是我不愿意墊,是我卡里就剩一萬多了,剛才已經付了一萬定金了,不夠了。”
大姐愣了一下:“那怎么辦?”
許景浩突然開口了:“媽,你卡里還有多少錢?”
“我卡里……”大姐頓了一下,“就一萬多。”
“那你先借我,回頭我一定還。”許景浩說。
大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對中年男女,猶豫了幾秒,然后點點頭。
“行,那媽先幫你墊上。”
她掏出手機,就要轉賬。
我趕緊攔住了她。
“大姐,你等一下。”我說,“這事不能就這么算了。”
大姐愣住了:“怎么了?”
我看著許景浩,說:“景浩,你是不是有什么話沒跟家里人交代清楚?”
許景浩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我……我沒有啊。”
“沒有?”我說,“那你說說,那筆三萬五的轉賬,是怎么回事?”
許景浩咽了口唾沫:“轉錯了賬號了。”
“轉錯了?”我冷笑一聲,“那你怎么不找銀行追回來?”
“我……我找了,他們說要等幾天。”
“幾天?”我說,“昨天到今天,一天多了,你找過沒有?”
許景浩低下頭,不說話了。
大姐看著許景浩,問:“景浩,你跟我說實話,那筆錢到底轉沒轉?”
大姐的聲音有點發抖:“你說話啊。”
許景浩還是不說話。
大姐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你……你這孩子,你是要氣死我嗎?”
她說著,身子晃了晃,差點摔倒。
我趕緊扶住她:“大姐,你別急。”
那對中年男女互相看了一眼,臉色變了變。
姓王的叔叔說:“算了算了,這事今天就這樣吧。”
說完,他拉著姓劉的阿姨,頭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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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專賣店里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只有大姐的哭聲,有點刺耳。
許景浩站在那里,像一根木頭,一動不動。
營業員們站在柜臺后面,不知道該怎么辦。
我扶著大姐,說:“大姐,別哭了,回家再說。”
大姐擦了擦眼淚,點了點頭。
我攙著她,往外走。
出了門,大姐突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許景浩。
“景浩,你走不走?”
許景浩點了點頭,跟了上來。
三個人走在路上,誰也不說話。
大姐的臉色很難看,一邊走一邊抹眼淚。
我心里也不是滋味。
這件事,歸根到底,還是許景浩的不對。
為了面子,騙人騙己,最后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到了大姐家門口,大姐拿出鑰匙開了門。
“進來吧。”她說著,先進了屋。
我和許景浩跟在她后面。
大姐坐在沙發上,看著許景浩。
“景浩,你跟我說實話,到底怎么回事?”
許景浩低下頭,半天沒說話。
“你不說我給你爸燒紙去。”大姐的聲音突然冷了下來。
許景浩抬起頭,眼淚一下子流了下來。
“媽,我錯了。”
“你錯哪了?”
“我不該騙舅舅。”他哭著說,“我不該P那個轉賬截圖。”
“還有呢?”
“我不該充大款,說要給女朋友爸媽買手機。”
大姐的眼淚也下來了。
“你……你怎么能這樣啊?”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許景浩跪了下來,“媽,你打我吧。”
大姐看著他,眼淚止不住地流。
我站在一邊,心里五味雜陳。
這件事,說到底,還是大姐太慣著他了。
從小到大,要什么給什么,從沒虧待過他。
結果呢?
慣出一身毛病。
我想了想,說:“大姐,你也別太生氣了。孩子知道錯了就行。”
大姐抬起頭,看著我:“程鑫,讓你費心了。”
“沒事。”我說,“都是一家人。”
許景浩跪在地上,一直哭。
大姐擦干了眼淚,說:“景浩,你起來吧。”
許景浩站起來,低著頭站在一邊。
“那一萬塊錢,我會還給你的。”大姐對我說。
“不用了。”我說,“就當是我給景浩的生日禮物吧。”
“不行。”大姐搖搖頭,“這不是小數目。”
“真不用了。”我說,“你也別跟我客氣了。”
大姐看了看我,嘆了口氣:“程鑫,我……”
“別說了。”我擺擺手,“你是我姐,咱們是一家人。”
許景浩站在旁邊,突然開口了:“舅舅,對不起。”
我愣了一下,看著他。
他的眼淚還在流,但眼神里,似乎有了點不一樣的東西。
“對不起,我不該騙你。”他說,“以后我改。”
我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事情到這里,似乎該結束了。
可我心里知道,這事,還沒完。
10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回了家。
一路上,腦子里全是白天的畫面。
專賣店里的對峙,大姐的眼淚,許景浩的道歉。
回到家,我坐在沙發上,掏出手機看了看余額。
卡里只剩三千多。
一萬塊,就這么沒了。
我嘆了口氣,把手機扔在一邊。
電視開著,放著一個什么電視劇,我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過了沒多久,門鈴響了。
我打開門,看見許景浩站在門口。
他換了一身便裝,頭發有些亂,眼眶紅紅的。
“舅。”他叫了一聲,聲音有點啞。
“進來吧。”我說。
他進了門,站在客廳里,看了看四周。
“舅,你一個人住?”
“對。”我說,“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點了點頭,站在那里,不知道該說什么。
“坐吧。”我指了指沙發。
他坐下來,低著頭,半天沒說話。
我給他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
“舅。”他終于開口了,“我是來認錯的。”
“白天不是認過了嗎?”我說。
“白天是白天。”他說,“但我覺得,我得再認一次。”
我沒說話,看著他。
“我知道你肯定很生氣。”他說,“換誰誰都會生氣。”
“我沒有生氣。”我說,“我只是覺得,你不該這樣。”
“我知道。”他點點頭,“我真的知道錯了。”
“知道錯就好。”我說,“以后別這樣了。”
“不會了。”他說,“我發誓,以后再也不會騙人了。”
我看著他,心里說不出什么滋味。
“舅,那一萬塊錢,我會還你的。”他說,“我會想辦法湊,盡快還你。”
“不用急。”我說,“先把你自己的事處理好。”
他點了點頭,站起來。
“舅,我走了。”
“嗯。”
他走到門口,突然回過頭來。
“舅。”
“嗯?”
“謝謝你。”他說,“謝謝你今天沒有拆穿我。”
我愣了一下,然后擺擺手:“走吧走吧。”
他出了門,把門輕輕帶上。
我站在客廳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發了半天的呆。
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我拿起來一看,是許景浩發來的消息。
“舅,一萬塊我會盡快還你。以后每年你生日,我一定陪你過。”
我看著那行字,突然有點想哭。
這孩子,總算,還有點良心。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轉身走進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窗外的夜色很深,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
我看了看墻上的日歷,上面寫著:六月初六。
六十五歲的第一天,就這么過去了。
我關了燈,躺在床上,想著今天發生的一切。
手機又亮了。
是女兒發來的消息:“爸,生日快樂。錢收到了嗎?不夠我再轉點。”
我心里一酸,回了兩個字:“夠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見大姐、許景浩,還有我自己,坐在老家的院子里。
陽光很好,風也很暖和。
大姐笑著說:“程鑫,你還是跟小時候一樣,心太軟。”
我笑了笑,沒有說話。
許景浩在旁邊說:“媽,舅舅是世界上最好的舅舅。”
我看著他,想說點什么,可張了張嘴,什么都沒說出來。
夢醒了。
我睜開眼,看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
然后起床,洗臉,刷牙,煮了碗粥。
新的一天,開始了。
手機里,許景浩發來一條消息:“舅,錢我下個月還你。你要好好的。”
我看著那行字,笑了。
這孩子,總算,長大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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