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肥如何把農業大宗商品與戰時帝國聯系在一起？化肥不只是農業投入品，還是隱藏在地緣政治沖突核心位置的戰略資源。

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的戰爭，以及由此引發的霍爾木茲海峽航運受阻，正在沖擊全球農業體系。全球貿易中的很大一部分化學肥料，平時都要經過這一戰略咽喉；其他地區生產化肥所需的天然氣、氨和硫等關鍵原料，也依賴這條通道。

化肥價格上漲，將推高全球食品成本。這看上去像是近來才暴露出的脆弱性。

但實際上，一個多世紀以來，化肥一直與戰爭和帝國主義糾纏在一起。根據我最近的研究，在20世紀上半葉，化肥是影響殖民擴張、經濟政策乃至軍事戰略的因素之一。

現代常規農業高度依賴三種關鍵養分的外部投入：氮磷鉀。

早在19世紀，隨著工業革命在全球北方擴散，越來越多勞動力離開田地，進入礦山、工廠、建筑工地和服務業。如何養活不斷增長、卻不再自己生產食物的人口，迅速成為緊迫問題。這由此引發了一場爭奪化肥資源的競賽。

自19世紀40年代起，富含磷和氮的鳥糞就從秘魯島嶼被開采出來，出口到全球北方。

到19世紀60年代，西班牙試圖把這筆財富從英國霸權手中奪走，結果引發了欽查群島戰爭。這是帝國主義國家之間圍繞自然資源展開沖突的一個鮮明例子。不過，經過半個世紀不間斷的開采，鳥糞儲量大多已經枯竭。

于是，氮的供應轉而由智利的硝石礦來保障。圍繞這些礦藏，英國利益集團推動了智利、玻利維亞和秘魯之間的太平洋戰爭。

不過，到了20世紀初，德國化學家弗里茨·哈伯證明，人類可以從空氣中工業化固定氮。他同時也因被視為現代化學戰之父而為人所知。相比之下，磷則必須通過開采磷礦石獲得。

從19世紀到20世紀初，法國借助對突尼斯、阿爾及利亞和摩洛哥的殖民統治，控制了大量磷礦儲備。

意大利是帝國擴張的后來者，擔心自己被甩在后面。意大利民族主義報刊不斷鼓吹一種說法：利比亞蘊藏著巨量磷礦財富。政客、實業家和銀行界也被“磷礦黃金國”的前景所吸引。這一想象后來成為1911年意大利入侵利比亞政治宣傳的一部分。

此后數十年，意大利政府和企業投入巨資，在利比亞沙漠展開地質勘探，追逐意大利的“磷礦幻影”。也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法西斯將軍魯道夫·格拉齊亞尼為了孤立奧馬爾·穆赫塔爾領導的反抗者，在昔蘭尼加實施了種族滅絕。

一次又一次，人們苦苦尋覓的磷礦發現最終都令人失望。

意大利企業還直接進入突尼斯和埃及的磷礦開采領域，但這兩個地方當時分別處于法國和英國控制之下。磷礦供應還依賴高度剝削性的殖民勞工制度。在北非礦山，歐洲管理者監管著在惡劣條件下工作的本地工人。檔案記錄明確顯示，工資制度帶有鮮明的種族區分色彩，阿拉伯工人的報酬明顯低于歐洲人。

廉價磷礦幫助壓低了歐洲的食品成本，但這一體系建立在對殖民地勞動力和資源的超級剝削之上。

在貝尼托·墨索里尼統治下，化學肥料變得更加重要。他之所以能夠上臺，一個重要原因是他曾充當應對第一次世界大戰后爭取土地改革的農民運動的打手。1925年，法西斯政權發動了“糧食戰役”，試圖大幅提高意大利小麥產量，減少對進口的依賴。

意大利化工巨頭蒙特卡蒂尼大幅擴張化肥生產，宣傳機器則鼓勵農民采用高投入農業。海報把農民塑造成民族英雄，描繪他們為國家生產出巨量小麥。

這場“法西斯綠色革命”確實提高了小麥產量，但也進一步加深了意大利對進口磷礦的依賴。這使法西斯“自給自足”——也就是經濟自足——的核心出現了內在矛盾。

意大利一面宣稱自己正在擺脫對外國的依賴，一面在結構上繼續依賴殖民地礦產供應鏈。隨著歐洲再次被推向戰爭，這種局面變得越來越危險。

意大利一加入第二次世界大戰，英國就征用了其在埃及的磷礦。隨著戰爭擾亂地中海貿易航線，意大利也無法再從突尼斯進口磷礦。法西斯關于經濟自給自足的夢想，因此也被證明不過是另一場幻影。化肥生產隨之崩潰，農業產出大幅下滑，糧食短缺進一步惡化。

經濟困境在削弱法西斯對意大利農民和工人的控制方面起了不小作用，其中許多人后來加入了反抗納粹法西斯的抵抗運動。

與石油或武器相比，化肥看起來或許平淡無奇。但現代社會對它的依賴，同樣深刻。

現代農業背后，是一整套龐大而等級分明的基礎設施，包括關鍵礦產、能源、開采地點、航運路線和化學工業。支撐這些全球生產網絡的國際分工，其底層的強權邏輯，與一個世紀前的現實仍有驚人的相似之處，表現為陡峭的國際不平等。立場激進的政府動輒把世界拖入自己也無法掌控的戰爭，這種傾向同樣并不陌生，而且后果極其深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