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奇點研究社，作者 | 行之，編輯｜奇博士

"一年前我們以為上了船，后來發現那個船漏水了。現在感覺站上去了，還坐不下去，還是希望船速能快一點。"股東大會上，馬化騰十分形象地把騰訊在AI上的焦慮攤開來。

今年一季度，騰訊主業實際賺了844 億，同比增長17%。但財報最終公布的數字是756億，增速9%，那88億差額，是騰訊為AI的買單。

花這么多錢，騰訊賭的是什么？財報發布前，賭注似乎指向元寶，畢竟騰訊在春節期間怒砸10億，把元寶送上App Store免費榜榜首。

如今再看，答案沒那么簡單。

最新一季財報的電話會議上，騰訊總裁劉熾平立場鮮明：真正的操作系統必須保持中立，Agent調用App能力需要獲得許可，否則就是"掠奪"；反過來，如果有 App 試圖偽裝成操作系統去"入侵"其他應用，這本身就不合理，也該被操作系統阻止。

但有趣的是，騰訊正在推進微信Agent調用小程序生態，比如讓Agent幫用戶訂機票、點外賣、查快遞……恰恰就是繞過小程序界面，直接完成任務。

反對OS Agent"入侵"App，自己卻要讓微信Agent"接管"小程序，矛盾背后，藏著騰訊這輪AI戰的真實意圖：不是做下一個ChatGPT式的超級應用，而是掌握AI時代新的生態主導權。

不執著于超級AI應用

時代變了。

傳統互聯網產品邊際成本極低，用戶越多，利潤越高。但AI產品不是，AI每一次調用背后，都是真實的 GPU 成本、推理成本、帶寬成本，所以它沒有辦法像移動互聯網時代那樣，靠無限補貼換規模。

這決定了，AI產品很難再簡單復制移動互聯網時代“無限補貼換規模”的打法。

騰訊也意識到，相比盲目追求用戶規模，更重要的是找到高價值落地場景，以及真正愿意付費的AI服務。

這種變化，在最新一季度財報中也有所體現，比如騰訊開始對不同AI業務，采用完全不同的考核指標。

廣告、游戲等成熟主業看利潤，AI的角色是"提效"，廣告業務引入 AI 優化精準投放和點擊率，一季度廣告收入同比增長 20% 至 382 億元，效果初顯。

元寶、CodeBuddy、WorkBuddy 等新AI產品不設硬性的短期盈利目標，而是考核模型能力、用戶活躍度和Token 消耗量。初期以免費服務為主，后期B端商業化會快于C端，所以我們看到騰訊內部對WorkBuddy這類B端生產力工具的重視程度，明顯提升。

混元的大模型研發與訓練屬于前瞻性長期布局，短期很難看到直接收益，但長期會沉淀技術能力，落地各類業務場景。

騰訊云算力租賃投資回報邏輯清晰，考核重點是云業務營收增長與市場份額提升。

騰訊正在把AI拆成不同層次分別推進，而非再造一個超級AI應用。這與字節、阿里的路線有著明顯不同。

字節集中資源押注豆包，希望先搶下AI時代最大的流量入口；阿里明顯在強化“千問+核心業務”的協同，成立ATH，把AI系統性地嵌入整個阿里體系。

阿里的核心電商業務，高度依賴“入口”。無論是淘寶、天貓，還是后來的本地生活、支付體系，本質上都建立在用戶主動進入平臺的基礎之上。

一旦AI開始重構搜索、推薦、購物決策甚至交易路徑，阿里必須第一時間重建用戶觸達邏輯。這種入口焦慮，倒逼阿里形成了高度統一的戰略共識，組織調整也更果斷，外界能夠明顯感受到，阿里在以“重新創業”的姿態推進AI。

騰訊的處境不同，它并不像阿里、字節那樣，存在一個需要被AI立刻“重做”的超級入口。

圖源：方正證券，格隆匯

淘寶和抖音，本質上都屬于典型的信息與交易分發平臺，AI天然會改變它們的流量邏輯。

但微信不同。微信更像一個已經運行了十幾年的“數字社會基礎設施”，它既承載社交關系，也承載支付、小程序、內容與企業協同。

這使得騰訊的AI改造，很難像阿里、字節那樣，以一種“推倒重來”的方式展開。

這也解釋了為什么，騰訊雖然投入巨大，但市場始終很難感受到一種特別強烈的“AI急迫感”。

騰訊更想AI化的，是微信

財報發布當日，元寶新增支持總結微信聊天記錄功能，用戶可以一鍵將微信對話轉發至元寶，快速生成紀要和待辦事項。

在此之前，元寶已支持分析微信文件和公眾號文章。WorkBuddy、CodeBuddy、Ardot開始切進企業工作流；廣告業務開始引入AI優化投放效率。

我們發現，這些功能更新都有一個共同特點：不是為了單獨再造一個入口，而是放大騰訊原有的生態優勢，或者更準確點說，是放大微信的生態優勢。

原因在于，騰訊內部各事業部長期相對獨立，游戲、音樂、視頻、企業服務之間，并沒有形成真正意義上的統一協同。但微信體系里的視頻號、小程序、支付、公眾號等能力之間，卻具備一種類似操作系統的聯動能力。

很長一段時間，外界總喜歡拿元寶對比豆包，QuestMobile數據顯示，豆包月活 3.45億，元寶月活5735 萬，只有豆包的六分之一。

豆包和千問單季度新增都超過1億，元寶只有820萬，而且騰訊為此付出的代價并不低。

春節期間，元寶靠10億紅包拉新，一度沖上蘋果 App Store 免費榜第一，但紅包結束后，騰訊并沒有換來“第二個微信”。

騰訊并非不想做入口，而是意識到在國內很難會誕生一個像 ChatGPT 那樣“一統天下”的超級AI應用。所以與其跟豆包、千問等通用AI正面搶用戶時長，不如把AI嵌進已有的微信生態，讓AI成為微信生態里的“新操作層”。

騰訊2026年Q1財報

不過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從產品力上看，微信與幾款主流AI產品間還存在幾大差距：

對話式AI入口缺失：微信目前沒有一個原生的、完整的AI對話界面，用戶需要借助元寶或第三方小程序，路徑分散，體驗割裂。

生態數據未充分調用：微信擁有海量聊天記錄、公眾號內容、小程序行為數據，但出于隱私和架構限制，這些數據并未真正成為AI能力的訓練或調用基礎。

底層交互邏輯未重構：主流AI產品是"AI原生"設計，而微信是在移動互聯網時代的架構上"外掛"AI能力。兩者的交互范式存在根本不同。

這些既是“短板”，也是突破口，微信沉淀的社交關系鏈數據、支付閉環、小程序生態這三個資產是任何獨立AI應用都無法復制的。

如果能打通與AI能力的協同，微信完全可以形成差異化壁壘，而不是在模型能力上與其他玩家正面競爭。

微信AI化，難在哪

微信作為超級App，功能豐富、關系鏈深厚帶來了極強的用戶粘性，但也背上了“歷史包袱”，AI改造急不得。

如果想讓微信實現真正的AI深度整合，需要的不是在現有界面上疊加功能，而是進行底層架構級別的重構，甚至是推翻現有的交互框架。

當前微信更多是開放部分接口（如讀書、支付、聊天記錄摘要），尚未觸及核心交互邏輯的變革。

支付被優先開放，因其是所有商業閉環的必經環節，具有基礎設施屬性；但支付開放只是起點，真正的挑戰是如何在不破壞用戶體驗的前提下，重構整個對話、搜索與任務執行的交互范式。

這個過程面臨三重約束：其一，微信日活十四億，任何架構調整都必須保證極高的穩定性，目前混元的基模能力還不足以支撐。

其二，微信生態中存在數百萬小程序開發者，把小程序代碼作為AI 技能，會重新定義整個微信生態里的流量分配、用戶路徑與商業關系，生態利益面臨重構。

其實外界對微信Agent的期待一直很高。今年3月The Information披露，騰訊正在秘密為微信打造一款全新的AI智能體，核心構想是打通微信內運行的數百萬個小程序，消息出來后，資本市場反應強烈，花旗銀行甚至把騰訊目標價提到783港元。

電話會議上，當被問及"騰訊的AI智能體可以訪問小程序生態，把小程序代碼作為AI技能"何時能實現時，劉熾平的回答很非常微妙。

先是承認“我們有一個時間表，但還無法給出確定的答案”，又接著解釋“我們需要找出最好的方式來呈現這些功能，以及如何讓小程序所有者能夠積極利用這一點。未來，智能體本身也會擁有自己的身份，能夠在某些服務中獲得賬戶。”

后面兩句話其實非常關鍵，尤其是“身份”這個詞。過去微信生態里的主體是“人”，后來有了公眾號、小程序、企業微信。但本質上，它們都是服務人的工具。

而現在騰訊討論的，是讓Agent也成為生態里的一個節點，未來很可能不是“人操作小程序”而是“Agent 替人調用小程序”。

過去，小程序的價值建立在“用戶進入”之上；未來，如果Agent直接在后臺完成任務，小程序是否還需要獨立入口？品牌曝光是否還重要？用戶到底屬于開發者，還是屬于Agent？

也許很多人會說，小程序本來就是微信生態的一部分，但我們要知道，小程序開發者并不是騰訊員工，他們是獨立的商家、服務商。

站在他們的視角，如果微信Agent直接替用戶完成任務：用戶不再打開我的小程序、我的界面曝光消失、用戶路徑被繞過、品牌感知被削弱，還有什么理由讓我愿意接入？

其三，微信的社交屬性決定了AI介入的邊界，AI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背后是用戶信任與平臺克制的平衡。

更深層的挑戰，來自一個目前無人能回答的問題：AI時代，社交的形態究竟會如何演變？

一種可能是，未來人與人之間的溝通將大量由AI代理完成，"AI替人聊天"不再是科幻設定。如果這一趨勢成真，微信關系鏈的價值基礎將被徹底顛覆。

另一種可能是，社交的情感屬性使其成為AI最難替代的領域，人類在關系維護上的"低效"恰恰是其價值所在。

目前關于"AI社交"的討論放眼全球都缺乏可參照的成熟案例，這種不確定性，既是騰訊的挑戰，也是其護城河。

元寶依然重要，但在微信這個已經運行了十幾年的超級生態里，找到AI能"繁榮生長"的位置，或許才是騰訊真正在下的棋。

目前看來，這盤棋的終局，騰訊自己也沒有完全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