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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抖音精選公布了4月的“月度精選作者”榜單,一共95位創作者入選,覆蓋知識科技、財經汽車、旅行家居、生活記錄等多個領域。
翻一遍這份名單,會發現一個比較有意思的趨勢:越是那些不急著追趕熱點的內容,反而越能扎進人的心里。有人用AI重建消失的老街,有人把糖藝捏成年輕人的視覺奇觀,有人為留守兒童送去一份AI世界里的熱飯,有人把昆曲嵌進無限流恐怖短片,有人花一年時間親手打造一把龍泉劍,在叮當錘響里把時間鍛打成詩……
這些創作沒一個在追熱點,都在各自走通屬于自己的那條路。
筆者還注意到一股悄悄蔓延的情緒,越來越多的年輕創作者,在像素和噪點里打撈著某種共同的舊日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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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刷到過那些被標注為“夢核”、“中式夢核”的視頻,大概第一反應不是懷舊,反而有點恍惚,有一種說不清的恍如隔世。
畫面常常是低保真的。舊居民樓的樓道里光線昏沉,褪色的綠色墻裙斑駁剝落,某扇門背后傳來若有若無的電視聲音,像是有人剛走,又像是從來沒人來過。
或者是學校微機室,大屁股顯示器排列整齊,屏幕上的Windows XP草原壁紙亮得刺眼,鼠標球里滾著陳年的灰。
這些東西拼在一起,配上緩慢到幾乎凝滯的節奏,給人的感覺不是回到過去,更像是失足掉進了別人記憶的夾層。
我可能認得出每一個物件,卻說不上來它們和自己有什么關系。
當然,夢核復古只是榜單里的一支。
但也許從這支開始聊起,能慢慢看清這群年輕創作者的情感邏輯和創作版圖。
“越糊越上癮”的夢核,到底在追什么
有意思的是,懷念這些場景的,很多是零零后甚至零五后的創作者。
他們其實沒有多少守著CRT電視、撥號上網、在小霸王學習機上玩魂斗羅的親身經歷。
那種千禧年前后的童年,于他們而言,是二手的。可能來自爸媽的老相冊,來自互聯網角落里的考古帖子,來自聊天記錄里被反復轉發的像素表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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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恰好又是短視頻原生的一代,從小就浸泡在剪輯工具和素材庫的便利里,于是很自然地開始用這些拼貼和剪輯,來再造一種“媒介化的童年”。
麥克盧漢、波茲曼等媒介學者在討論“媒介化”時早就指出,媒介不只是反映現實,更在重塑我們感知與記憶的框架。
這些年輕創作者擁有的,是被媒介深度中介化的童年。它從相冊、古早帖子、像素符號里淘洗出來,再經剪輯軟件二次編碼,變成一種可以被無限復制和傳播的情感格式。
這種被再造出來的童年,比真實的更熟悉,也更安全。榜單里那些把《阿凡提》之類的老片剪出夢境質感的作品,還有用AI生成的低畫質風格的影像,都是這種能力的直接體現。
為什么會覺得更安全?這里面可能藏著一種對“高清世界”的小小抵抗。
現在的屏幕越來越銳利,影像清晰到讓人無處可躲,連最細微的瑕疵都被推到眼前。當一切都纖毫畢現的時候,模糊反而成了一條喘息的縫隙。于是,抖音上年輕的創作者們開始用各自的實踐回應這種“高清暴政”。
比如,@傅羊羊創作的“西域戰神阿凡提”系列,以高糊復古濾鏡復刻老式電視的觀看質感,雪花屏與魔性音藥疊加,收獲了破億播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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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n楠用復古老歌搭配DV膠片感的鏡頭跳舞,噪點與過曝光暈把氛圍拉得chill到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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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inricc將世紀初的電子寵物界面、老式手機錄屏與褪色的家庭錄像拼貼組合,風格獨特充滿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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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室內系的TrackMaker》走紅的@張快玉,也靠著標志性斜劉海和每期不重樣的古早穿搭,在視覺上調制出濃濃的舊日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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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創作者會刻意保留DV的噪點、過曝的光暈、畫幅邊緣的毛邊像素,甚至特意用AI去生成一批看起來像多次轉碼后的低質量圖像。這未必是出于什么明確的美學宣言,更像是在給自己筑一層視覺上的隔音艙。模糊一點,就有了想象可以回旋的地方,有些情緒就不用被高清鏡頭逼到墻角。
其實,這類視頻背后還藏著一種普遍的時間焦慮。
內卷、KPI、沒完沒了的自我逼迫,這些詞說多了好像顯得矯情,但它們確實構成了許多年輕人日常的底噪。
社會學家羅薩用“加速社會”來概括這種感受:技術迭代在加速,社會變遷在加速,生活節奏在加速。眼下,我們被更快更新的手機、算法和效率邏輯一路推著跑,看上去便利了,實際上越來越緊地被綁在加速運轉的系統上,很難掙脫。
這種加速之下,羅薩還提到一種“新異化”:原本承諾自由的加速力量,到頭來變成了一種新的規約,人跟世界之間的關系反而變得沉默和疏遠。時間吞沒了空間,人像被甩在身后,找不到踏實落腳的地方。
夢核視頻里的元素,低畫質,千禧年,DV感,老式電子設備,舊照片,童年的物件……它們都有一個共同點:都是已經發生過的事情,不會再改了,安安穩穩地待在時間的某個坐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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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有人用“復古即減速”來形容這種狀態。
在加速的另一面,羅薩也專門討論過“社會減速”。加速從來不是單向的,它內部總攜帶著各種減速的要素,其中一些是人們主動去尋找的“減速綠洲”。
夢核視頻提供的,就是這種微型的、數字化的“減速綠洲”。它不是真要回到過去,而是在用確定的、不可更改的回憶,給眼下懸浮的生活提供一個短暫落腳的地方。哪怕這個回憶是借來的。
從蒸汽波到中式夢核
懷舊當然不是什么新鮮事,不過懷舊的形狀一直在變。
前些年流行過一陣蒸汽波,它從Reddit、4chan這類網絡社區生長出來,拼貼八九十年代美國和日本的流行文化、賽博朋克、電子搖滾,帶著對消費主義的嘲諷,又夾著對黃金時代的緬懷,情緒復雜。
后來,像“夢核”、“怪核”(Weirdcore)這類風格更流行起來。它們更多地退回到私人化的、甚至有些詭異不安的內心房間。場景往往是模糊的童年居所、無限循環的走廊、無法辨識的低語,強調的是個體潛意識里的疏離感和朦朧感。
而如今,在抖音精選這類平臺上,我們很容易看到一種更具體、更具在地性的“中式夢核”正在浮現。
鏡頭對準的不再是抽象的室內空間,而是中國縣城里常見的老式居民樓走廊、學校破舊的微機教室、墻上褪色的獎狀或掛歷畫、街邊已經消失的錄像廳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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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記憶符號也非常本土,可能不是任天堂的紅白機,可能是“小霸王”學習機;不是國外的卡通,是《阿凡提》、《西游記》老片的拼貼;還有風油精的綠色瓶子、塑料沙皮狗擺件、盛夏吱呀作響的吊扇、跳皮筋的水泥地操場。
比如25年6月精選作者@柏物語,他的爆款視頻《偽人》,就用大量老動畫素材、童年教室的影像、舊電視雪花屏的質感,嵌套拼貼出一種既熟悉又詭異的夢境體驗,撩撥起Z世代那種“未曾親身經歷,卻又無比懷念”的集體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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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夢留聲機的《寶貝回家》、《告別》,用空曠場景和褪色質感把“熟悉的陌生感”拉滿,走廊盡頭好像隨時會有人推門進來,又好像永遠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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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些創作者沒在精選榜上,但也持續為觀眾們產出著這類氛圍。
@子弈西游的鏡頭總對著空蕩的老式居民樓走廊,落滿灰的紅白機,褪色卷邊的墻畫,每幀都像是“童年未做完的夢”,停在那里。
@AKWW野生藝術工人艾可薇,她把風油精、軟盤、娃娃雕塑、碰碰車這些千禧年符號嵌進作品里,系列名字叫《千禧年的烈日灼傷了我的未來》,帶著一點灼人的后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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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創作者們一起,用紅白機、大屁股顯示器、老式獎狀、跳皮筋的操場等符號,拼湊出一套屬于Z世代的電子鄉愁。
這些創作者們共享一套視覺詞典,彼此呼應,讓那些或許本不屬于自己的記憶,變成一種可以流通的集體情緒。
但這里面有一個值得留意的問題。當夢核變成一種流行的“情緒商品”,被反復看見、反復生產的是什么樣的童年?
目前,在夢核這類創作中,被最大公約數所共鳴的,往往是大小城市或廠區子弟那種比較溫煦的童年圖景。那些更邊緣的、更具地域特殊性的,或是與主流溫馨懷舊的敘事不同的成長經歷(比如留守、遷徙、更艱辛的勞作記憶),仍然在很大程度上被過濾了。
這也是這類榜單作為觀察窗口的另一重價值。它像一面鏡子,既清晰地映照出當下青年集體情緒中主流、能引發共鳴的敘事,也提示著我們光影之外,那些尚未被流行濾鏡所覆蓋的、更復雜斑駁的真實存在。
Z世代用模糊的舊時光,對抗著過于清晰銳利的現實;又在創造新表達的過程里,不斷重新校準著“故鄉”與“童年”的坐標。
不止于懷舊:當舊材料遇見新語法
夢核之外,榜單上還有一群人,也把舊材料拆開來重新組裝。
AI工具讓這種組裝變得更順手。有人用AI復現已經消失的街道,或是搭一個從未存在過、卻看著無比真實的童年場景。這和夢核的做法其實挺像的,只不過夢核故意把畫面做糊,后者則是拼命做細,一個靠噪點讓你腦補,一個靠精度讓你信以為真。
今年清明,@FOS和@WAI-你聽聯合做的AI短片《紙手機》,畫面細到能看清舊桌面的木紋,講的故事卻很簡單,那種算法生成的舊日質感,和夢核的DV雪花屏像是同一件事的兩頭。
非遺也在被年輕人重新捏形狀。
@糖柏虎做糖藝,28歲的張博把白砂糖熬成團,拿解剖學的路子去“手搓”人像,哪吒、敦煌女神,血管肌肉的紋理都雕得出來。單條視頻播放量1.3億,漲粉40萬。一門原本只給酒店菜品當點綴的老手藝,被他做成了年輕人愿意追著看的視覺奇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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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曾很真誠玩的是另一套。她做高度還原的Cos,但底子是實打實的武術功底,角色在屏幕里動起來有真功夫撐著。網友說她“Cos水平夠我學一輩子,功夫我八輩子也學不會”,這話聽著像調侃,其實點出了現在一種挺常見的出圈方式:單靠扮相已經不夠了,得疊一門真手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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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黏人的圓子嗶___,她和搭檔花了兩年時間、三十萬塊錢,純手工搓出一部長片《吉時已到》,中式恐怖加無限流,里面嵌著昆曲。非遺被塞進了恐怖片的齒輪里,成了推劇情用的機關。抖音上累計獲贊超628萬。
@煎餅果仔和@夏天妹妹的《ENEMY》把這種“硬碰硬”推到了更大體量。煎餅果仔99年生,夏天妹妹00年生,一個四川傳媒學院畢業,一個并非表演科班。他們之前拍《逃出大英博物館》,停更三個月自費赴英,換來3.8億播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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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4月的《ENEMY》則是民國無限流,青梅竹馬以身入局,“放30人”那場戲把生死訣別唱得挺震撼的。截至現在,民國單篇獲贊超1141萬,全系列在抖音播放量超9億。
這部片子讓人重新想一件事:短視頻是不是只能碎片化?
《ENEMY》11集,節奏和視覺語言都很完整,煎餅果仔管劇本、鏡頭、后期,夏天妹妹管表演、妝造、指導演員,兩個人干完了本該一大幫工業體系的人干的活。這也說明創作的人變了。以前拍東西的多是藝術生,現在榜單上文化科出身、甚至頂尖高校出來的學霸不少。工具變得好用了之后,表達欲本身就成了最大的生產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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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創作說到底就一個意思。年輕人想用自己的審美和思想語言,給舊材料重新打光。不管是復古還是未來感,不管是AI生成還是非遺重構,根子上都是“我們想講自己的故事”,不是復述父輩的版本。
回到榜單,看向尚未被濾鏡定格的明天
榜單這東西,從來不只是一份流行風向的羅列,也是一部正在實時撰寫的青年精神樣本。
你在上面能看到夢核式的集體回望,也能看到AI和非遺里的構建沖動。
年輕人懷舊,是因為在加速社會里需要一個錨點,找一點確定感;他們又用技術去打破邊界,把糖絲、昆曲、武術、無限流這些不相干的東西焊在一起。他們想被看到的,是更完整的成長光譜,不只有溫情的舊時光,也有還沒被拍成濾鏡的未來。
這些人有個共同點:不想被單一的懷舊濾鏡框死,也不想讓創作變成情緒的快消品。
下一步可能不是去挖更舊的素材,而是帶著舊時光里那點暖意,去拼出一個還沒被定義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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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核提供的是綠洲,讓人短暫落腳;這些創作者提供的更像是建設圖紙,他們不只想在記憶里喘氣,還想用手學的技藝和天生的媒介語感,搭建一個屬于自己的敘事空間。
而從短視頻平臺到廣大觀眾,都會繼續觀看著這個過程。從低保真的樓道微光,到AI生成的消失街景;從糖絲捏出的哪吒骨骼和肉身,到無限流里穿越民國的戲臺絕唱——這些碎片拼起的,是一代人在媒介化生存里重新確認自己坐標的方式。
Z世代們在尋找“電子鄉愁”的過程中,也許永遠湊不齊完整的舊日拼圖,但尋找本身,以及尋找時不斷被打破又重建的舊日情懷、傳統技藝與數字語法之間的邊界,正是這個時代最真誠的自我書寫。而一份好的榜單所做的,就是把這些尚未被濾鏡定格的趨勢與情緒,顯影成更多人能看見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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