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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杯檸檬茶賣8塊錢,大杯10塊。這個寫在小黑板上的價格,掛在橫店中心商區步行街的一個簡易攤位前。兩只紅色保溫桶、一簍新鮮檸檬、幾十個塑料杯,攤主是個年輕女生,旁邊卻立著一張演員資料卡——卡片上印著的人,正是低頭切檸檬的她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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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橫店的游客以為這是粉絲在為偶像應援,走近才發現,這位女演員把自己的劇照擺在了果汁攤一角。她叫張宸予,簽約過本地承制公司,演過配角,最高片酬日薪1800元。如今她已經大半個月沒進過組,靠賣果汁勉強收回置辦推車、冰柜、保溫桶的兩千多塊本錢。
這一幕,被很多路過的人拍下來發到了短視頻平臺。評論區里有句話點贊最多:"以前是橫店,現在叫'空店'了。"
AI浪潮洶涌 真人劇組銳減
把橫店推向冰點的,不是單一原因。一組數據足以說明問題的嚴重程度。2025年短劇開機量高達3000多部,2026年一季度卻直接暴跌75%,豎屏微短劇劇組幾近消失。
中國網絡視聽協會發布的數據更加直觀,2026年一季度全行業上線微短劇約12.8萬部,其中AI微短劇約12.2萬部,占比已超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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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比例意味著什么?意味著真人劇組在整個微短劇市場里,已經被擠壓到只剩不到5%的份額。
AI視頻生成的進化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業內人士曾透露,2025年8月一個AI短劇畫面的生成可能要"抽卡"十幾二十次,現在只要一兩次;2025年11月一分鐘AI真人短劇的制作成本是四五千元,12月后這個數字降到了一千元左右。短短幾個月,成本被腰斬再腰斬。
成本的差距更是懸殊。同樣片長的劇集,真人拍攝成本高達數十萬元,演員費用占大頭,而AI制作僅需十多萬元,演員成本幾乎為零。對投資方來說,賬本一攤開,答案不言自明。
平臺端的風向也在變。曾經被資本瘋狂追捧的"霸總""逆襲"模板,開始被算法判定為過氣內容。2026年春節檔百強短劇中AI劇占比已從7%飆升至38%。一位橫店的導演私下感嘆,殺死他們的不是隔壁棚的同行,而是機房里那臺不眠不休的服務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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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管也在推著行業升級。廣電總局陸續出臺"微短劇+"行動計劃,將動畫形式微短劇納入分類分層審核體系,調整微短劇分類分層標準,遏制兒童類微短劇"成人化"傾向。粗制濫造的項目被清出場子,剩下的玩家必須拼內容、拼制作、拼審美。
橫店這片以實拍見長的產業重地,恰恰在AI賽道上沒占到先發優勢。多位公司負責人都提到一個現實,他們的AI團隊設在長沙、鄭州、西安,不在橫店。
原因很簡單——這些城市高校多、年輕人多、人力便宜,學生兼職做AI素材幾十塊一天就能搞定,而橫店本地缺少這種廉價又龐大的勞動力供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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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縮編搬遷 片場降價等客
走進橫店本地一家叫德玉影視的公司,工作日上午十點,一千多平米的辦公室只剩下三個行政人員還在崗。墻上掛著過去的爆款短劇海報,大廳中央一張積灰的臺球桌,像是某個時代留下的紀念物。
這家公司去年平均每個月能拍20部短劇,幾乎全是平臺自制劇。今年春節過后,月產量直接掉到2至3部,合同臨時被砍,過渡期等于零。制片統籌和制片人組從十幾人裁到只剩兩人,前期崗位被砍掉近八成。租約一到期,他們就準備搬到更小、電費更便宜的場地。
外面的出租車司機最能感受到行業的冷清。一位常年跑橫店片場的師傅說,以前跑10小時能掙到的錢,現在要跑12小時甚至15小時才能勉強追平。早上出門的時間從七點提前到了五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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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場的日子同樣難熬。橫店有大批因為豎屏短劇而新建的現代戲、年代戲景區,眼下都在打價格戰。青芒果片場去年優惠價是一天6000元包三個景,今年五一過后降到了4000元。
一棟樓頂帶露臺、裝修了二十多個豪宅、寫字樓、茶室場景的實景片場,鼎盛時期同時塞十幾個劇組開機,每月能產出數百部短劇,如今同一天只剩兩個劇組在拍。片場聯絡人被迫每月輪休10天,月薪縮水三分之一。
民宿和租房生意也撐不住了。演員公會服務部旁邊一家民宿老板說,今年春節后租客肉眼可見地少了,比疫情封控期間還冷清——那時候至少劇組還在拍,現在是房子和劇組都空了。一室一廳原本750元,砍到730元也找不到下家,手里超過一半的房源處于空置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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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演員公會服務部對面,一間一百多平的門面被人盤下來做選角公司,房東開價6萬一年,最終被壓到5萬。即便是這種"黃金地段",在被盤下來之前還空置了三四個月。
橫店演員吳維斌3月初回到橫店,他描述的畫面讓很多老橫漂破防。以前每隔一條街就會遇到一個拍攝劇組的場景不復存在,整個景區內可能只有一、兩個劇組還在拍戲。
群演的基礎收入也被壓到了地板上。橫店仍有近萬名演員待崗,僅700至800人能接到戲。時薪下調至13.5元,演員工會再抽成10%,到手僅約12元。一天熬下來,賺的還不夠城里一頓正經火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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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員擺攤謀生 橫漂另尋出路
回到那個檸檬茶攤。張宸予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后一個被迫"轉身"的橫漂。
她原本一個月能演25天左右的戲,配角不斷。今年春節后,開工天數掉到五六天,一部網劇三天,兩部短劇各一天,再加一個《司宮令》里會揉面的小宮女特約。
日薪從1800元跌到800元,朋友圈里甚至出現150至200元一天的"下沉劇"通告。她不太愿意接,因為劇本長、臺詞多,對漲"紅果"粉絲量也沒幫助。
更讓她為難的是,過去簽約的承制方已經兩個月沒開一部新戲。她不好意思催,只能自己跑去試鏡。以前一個下午同時排隊的最多三四個人,現在動輒二十多人擠在一個選角房間。
"去年五個見組能成三個,今年見十個連水花都沒有",張宸予這樣說。甚至有圈內朋友提到,對方暗示要"帶資進組"才能拿到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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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邊的同行陸續離開。有人拉著行李箱回老家,把演員夢摁滅;有人去了杭州景區做NPC,扮演古裝人物掙固定工資。張宸予不想走。
她白天在出租屋榨檸檬汁,晚上推車出攤,旁邊架著手機直播,攤位前沒客人時就扭頭跟直播間聊幾句。偶爾接到大夜戲的特約,她會少做一點果汁,十點收攤回家化妝,等劇組的車把她拉到片場,凌晨三四點收工。
霸總專業戶張小磊的故事在橫漂群里傳得很廣。受AI短劇沖擊,他選擇回村種辣椒。橫店演員里藝稱現在一些短劇女主的日薪已降低到150元。一年前還在演女主的人,今天可能就在田里彎腰除草,落差大到讓人不敢細想。
但寒冬里也不是沒有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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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留下來的公司開始摸索新方向。德玉影視依托原本五六十人的后期團隊,轉型做"AI+真人實拍"的混合短劇。
正在制作的一部作品里,老鼠、蟑螂這類難以實拍的鏡頭交給AI生成,真人表演部分堅持實拍,整部戲耗時七天完成。導演的邏輯很清晰——奇幻特效讓算法上場,真實情緒交給演員,人臉授權的法律問題也能順帶解決。
另一個變化是題材在升級。許多制作公司不再局限于"霸總""逆襲"等傳統套路,而是開始嘗試鄉村振興、非遺傳承、人物成長等更具內涵的主題,推出了一批內容扎實、制作精良的作品。
從業者也逐漸看清,AI對下沉短劇沖擊很大,但對精品劇影響不大,AI淘汰的是粗制濫造的項目,而不是影視創作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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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店的劇組數量沒法回到去年那種"幾部戲搶一個演員"的盛況,但一些資深導演發現,單部短劇的投資正在向兩端集中——50萬以下的下沉劇和200萬以上的精品劇數量在增加,70至100萬的中腰部短劇反而越來越少。
換句話說,要么便宜得算法說了算,要么貴得演員說了算,夾在中間的人最難受。泡沫退潮之后留下來的,往往才是真正能扛住下一輪浪的人。
橫店這盞燈不會就此熄滅,但能繼續站在燈下的,注定不再是當初那批扎堆等戲的所有人。行業的洗牌從來都是殘酷的,而這片影視小鎮的故事,遠沒到寫結局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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