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GoodJob# 職場欄目 第29篇文章

21世紀，一些大型零售商超已經讓我們了看到什么叫“人型叉車”。

5月15日，用戶@是個芬達小可愛 在社交媒體平臺發布了自己看到的小象超市騎手的工作情景，視頻中的這位騎手身著小象超市工服，手里拿著目測超過10袋的商品，在街上緩慢地行走著。那十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在他手上的重量，隔著屏幕都能感覺到疼。

這條視頻的評論區中，大家清一色地替騎手們心疼，甚至還有反思覺得是因為自己一次點了太多東西的而導致騎手太辛苦的顧客。

圖源：小紅書@是個芬達小可愛

而“零售超市配送員負重超標”問題已經不是第一次引起大家的關注了。2025年10月，“山姆超市配送員用命送貨”的話題也引起了網友的熱議。2025年10月23日，山姆回應“目前已在部分區域陸續落實根據貨物匹配三輪或四輪車的措施，各平臺將于近期推廣到全國各地。”

圖源：小紅書@上觀新聞

時間不到一年，“人型貨拉拉”再次出現，盡管來自不同的零售商超。大型零售超市配送員的負重超標問題，正在越來越引起大家的關注，同時，消費者也很關注，這些看得心驚膽戰的“人型貨拉拉”問題，怎么才能解決？

2008年，當餓了么的外賣配送員送出了中國第一份互聯網訂單的外賣時，沒有人能想到，將近20年后的現在，配送員手上的貨會變得越來越重、越來越多，一次送的貨甚至能堆成一座山。

或許大家也會感到疑惑，怎么配送員越來越多的現在，平均到每個配送員手上的貨的重量卻沒能減少，相反卻一直在超重？

要理解這個問題，首先先得看他們送的是什么。山姆的商業模式決定了它的商品“又大又沉”，一方面山姆主打家庭量販裝，瑞士卷一盒起賣，16個重1.2公斤，一袋28個裝的鹵雞腿重達5斤以上。另一方面是山姆的全品類，比如有配送員接過送面包機和豆漿機的50多公斤單子，有回甚至送了臺洗衣機。

而即時配送又把這種重量轉移到了超市配送員身上，“愛囤貨的人有福了，但是配送員笑不出來了。”

山姆經常推出「巨型包裝」零食

而盒馬和小象雖然不主打山姆“倉庫式”體量，但是品類決定了重量。生鮮超市和我們平時點的奶茶炸雞這種輕量式的外賣不一樣，他們是礦泉水、桶裝水、成箱啤酒、大瓶飲料、米面糧油、蔬果瓜果。這些商品有一個共同特點，那就是單價低、重量大。

而隨著夏天一到，啤酒和飲料的訂單量飆升，配送員的車上自然也就多出十幾公斤；冬天囤米囤油，又是一波重量高峰。

與此同時，平臺的活動期也是配送員們增重的高峰期。如果現在打開小象超市下單，不管是購物車界面的“湊單助手”還是結算界面的“順手買一件”都在暗示你“多買點，才劃算”。平常下單都如此，“618”“雙11”“年貨節”等大促期間更是鼓勵消費者“湊單滿減”最佳時機。

原本一次只買兩三件東西的消費習慣，在滿減券和包郵門檻的誘惑下，變成了“買都買了不如湊一湊”湊著湊著就變成了超市配送員們不可承受之重，“送個外賣難度堪比鐵人三項”。

順手買一件，商家倒是開心，留下消費者在屏幕面前狂做數學題計算到底買多少劃算。對于配送員來說，就是又多一瓶洗衣液、礦泉水或者一袋大米。簡而言之，平臺負責打折，配送員負責扛下所有重量。

除了給用戶發放的優惠券，平臺滿額送的贈品也是吸引顧客多下單的重要原因之一。

比如，小象超市經常會和一些文化、動漫IP進行聯名，向購買金額滿足條件的顧客發放贈品（比如北京的購買金額169元起換，還有199元和269元檔）。有網友盤點了自己那些年在小象換購的贈品，數量超過了20個。一方面，這些贈品都是生活類用品；另一方面，有的時候買東西就差一點到換購金額，多加一箱水、幾瓶牛奶也是順手的事。

圖源：小紅書@玖拾

一位曾經在盒馬做配送員的女生小露（化名）告訴氫商業，自己曾經送過印象深刻的一單裝滿了一整個購物車，“堆得滿滿高高像小山，推著走方向都不穩，”小露回憶起來，“好在是住戶就住在超市旁邊，我直接推著購物車送到他家去了。”

而長期下去，貨這么重，最先報警的是配送員的身體。

2024年1月，順豐同城發布了《騎手健康調研報告》。調查發現，在騎手群體中，接近62%腰部存在不同程度的勞損，近50%有膝關節慢性疼痛，超過30%因為“治療太麻煩”選擇自行處理或不處理。對于這些配送員來說，他們的身體在響警報，但很多人選擇把警報按掉繼續跑。

這是因為平臺對于配送員的激勵法則是多勞多得，上不封頂。據一位小象超市的配送員描述，小象按月跑單的單量排名來發放獎金，第1名600元、第2-3名500元。而樸樸超市也有類似的“沖單激勵”，每單額外加分。因此，配送員們也默認了“你多扛一袋就能多賺一單”的潛規則。

2025年11月，工人日報記者在北京采訪了多位生鮮配送員。配送員劉陽最重的一次送了55公斤的貨物（包含4桶桶裝水、兩箱12瓶裝的瓶裝水，加一堆水果蔬菜）。

而55公斤相當于一個成年女性的體重。為了送這一趟，桶裝水擱腳踏板上，瓶裝水塞配送箱里，果蔬袋子掛車頭兩邊。3公里的路都要騎得“尤為小心”。翻譯一下就是，稍有不慎，這輛車就可能隨時翻車。

另外一位小象配送員也在社交媒體上記錄了自己六天的工作，核心感受就一個字：“重”。“一般貨物送進小區不管多重都需要拎進去，所以蠻痛苦的，尤其是水，不好抓還會晃，加上地面濕滑摔車了好幾次，還要擔心把東西摔壞要賠錢。”

先擔心貨，再擔心自己。平臺最“成功”的企業文化輸出，就是把配送員訓練成了“貨在人在”的守護者。

而配送員負重超標的問題甚至不止于此，它逐漸從勞動強度問題升級成為了道路安全問題。

南京工業大學的教授王衛杰提到，車輛的載重如果過大，平衡性難以把握，轉彎剎車容易傾倒。在機非混行路段，超寬超載的電動車更容易跟其他車輛或行人發生剮蹭。

也就是說，不僅是配送員的身體在長期重壓之下會出現問題，負重超標的配送車也有幾率在道路上引起連環的交通事故。

在這個事件中，配送員超重送貨十分辛苦、顧客對自己點了太多貨物而感到愧疚，唯一開心的是把貨全都賣出去的超市。

話說到這兒了，必須問一句，超載超重這么明顯，平臺難道就不能做些什么嗎？

答案是雖然做了些事情，但是遠遠不夠。

首先是盒馬、小象超市等都實行的超重補貼政策。表面上看起來利好配送員們，“雖然送的東西重，但是還能賺到點錢”。但計算下來，想拿補貼有負重門檻，超重補貼也是按毛計算。

有一位曾經在小象超市工作的配送員分享出了配送費用約定表，通常情況下，20公斤以上才有超重補貼，超出1公斤補0.5元，上限補5元。如果換句話理解，只要重量不超過20公斤，補貼就一分沒有。20公斤約等于兩袋能讓一家三口吃20天的大米。

盒馬超市的超重補貼也差不多。小露說，盒馬的超重補貼一般是一單結束后后臺自動發放，雖然能立刻看到，但是可以說是“寥寥無幾”。她采訪時翻出前了一天的一單，兩箱礦泉水加滿滿兩袋蔬菜水果，超重補貼僅僅只有1.5元。1.5元，買不了一瓶水，但配送員得把兩箱水扛上樓。如果有電梯還好，但也要考慮從小區樓下拽上電梯、再從電梯拖出來等不可估算的路程。

圖源：受訪者

除了超重補貼，盒馬的補貼還有更細的區分，距離分內環外環，高峰低峰單價不同等等。不過關于這些政策，很少有在入職前能夠一字不差的看完并能夠完全理解，小露說自己在入職之前，關于補貼的政策在“電子合同有的，但是我沒仔細看就簽署了。”

另外還有平臺“基本沒啥限制力”的重量限制。目前，盒馬、小象超市單次限重原則上為30公斤，但實際情況是配送員單次仍會送出超過30公斤的貨物。而據極晝在去年11月采訪的多位山姆配送員說法，在山姆極速達在系統上的重量上限原本是30公斤，后來上調到80公斤。在實際配送中，限制會被輕易突破，甚至到達100公斤。

同時，平臺對顧客的承諾是30分鐘速達，并未把配送重量考慮在內。計時不會因為你的訂單里有四桶水就寬到40分鐘，也不會因為收貨地址是六樓無電梯老小區就多給你十分鐘。所以大部分配送員面對超重的單子相當被動，而一次超時就可能讓前幾單的努力白費。

系統性規則，配送員無可奈何，心疼騎手的顧客也在跟系統的斗智斗勇中落敗。

比如有顧客為了不讓騎手一次送太多，特意分兩個時段下單，結果被系統識別為“同一地址”，智能合并為一單，讓同一個騎手一次送來。

顧客分著兩單下的水和米，就這樣在算法的撮合下，親熱地坐在同一個騎手的電車上。你想幫配送員省點力，算法說：不行，效率優先。

而在節假日期間，平臺的計價策略就更讓人看不懂了。小露回憶，五一假期站點爆單，主管喊她去幫忙。去了之后發現，單是多了，單價反而降了。“以前高峰段一單4.1元，現在是3.8元，扣下的3毛錢要求某個月跑滿多少天，才會還給你。這不就是變相降價了嗎？”

面對越來越重的貨，配送員也沒躺平。秉持著“山不轉水轉，水不轉我轉”的真理，小露的解決方案是自費買露營車。

“不僅是很多水需要用到，有的人一次買很多食品不好提，用露營車方便很多，水就更不用說了，男騎手看到都害怕，女同志是真搬不動，沒有小車輔助這活干不了，”小露說。

用上露營車之后，小露明顯發現送貨變容易了。“有很多配送員看到會問我，找我要鏈接”，小露說。

圖源：小紅書@Ms 常

而對于需要貼錢上班這一點，小露并沒有非常生氣，她只覺得“用人單位應該考慮到這點，這么明顯的問題（卻要騎手自己解決）。”

一個入職沒多久的靈活騎手，第一天送貨就發現了“這個問題需要解決”。而平臺運營了這么多年，顯然不覺得這個問題需要解決，因為成本是配送員自己來扛的。還沒想過向站點建議每人都配露營車，因為“騎手的工作服頭盔都要自己買，全部都配露營車可能性很小。”

但是她認為，就算不是每個人都配，“公司也可以在站點配幾輛，如果有外賣員這一趟拿的單數比較多、比較重，ta可以選擇帶上露營車。有的人一趟沒有這么重，ta也可以選擇不用露營車。”重要的是給配送員選擇的機會。

而超重配送問題的徹底解決，也遠不是一輛或者幾輛露營車就能解決的問題。

在保障兜底方面，2026年4月人社部宣布，7月1日起將小象超市、盒馬鮮生等5家即時配送平臺納入新就業形態人員職業傷害保障試點，按每單0.07元或0.25元繳納保障費。這是一個好的開始，但當配送員因為長期負重超標導致腰肌勞損、關節損傷時，這筆“每單幾分錢”的保障能否覆蓋后半輩子的醫療費用，似乎也要打一個問號。

“首先，肯定是限重才能保證配送員的安全。有的東西太多太重，騎電動車送蠻危險的。其次，超過一定重量，稍微多給一點超重費也很重要。”小露從她自身的經歷總結出了其他的解決辦法。

同時，也有用戶分享過，自己小區專門給山姆配送員設了地下通道，不用費力拎貨，末端設施的配合也是好思路。

平臺端是改變的關鍵。目前，不少平臺開始意識到了這個問題。去年的山姆就提供了一個解決的范本。2025年10月，面對“用命送貨”的輿論，山姆快速落地了貨物體積標簽化管理、騎手超量訂單預警、限制單次配送重量，并在部分區域試點三輪/四輪車。

為什么山姆改得這么迅速？這是因為它的計費規則把超重和平臺利益綁在了一起，極速達滿99元免15公斤首重，超出部分每公斤加收1元。

對于山姆來說，顧客買得越重收的錢越多的同時，超重帶來的安全風險和輿論代價也需要山姆自己承擔。收益和風險都在平臺身上，它自然有動力去配三輪車、做重量分級。

當超重是平臺的成本，解決辦法自然像雨后春筍一樣冒出來。

所以，解決大型零售超市的配送員超重配送問題，不只是技術問題，也是企業的意愿問題。只有當平臺開始為“超重”買單，三輪車、露營車、重量分級制度這些現在看起來像“員工福利”的東西或許才能變成“平臺標配”。

騎手負重問題被關注，同時指向了一個值得振奮的事情：打工人越來越能共情打工人了。有人表達心疼反思自己，有人吐槽平臺拋出問題，因為大家知道負重關乎配送員的身心健康，也關乎消費者的體驗和公共交通安全。

比如在小象超市配送員熱情主動詢問“是否需要幫您扔垃圾”時，會站在對方角度想一想：提供這么極致的服務，他們辛苦嗎？

參考資料：

1.工人日報，《【聚焦新就業形態勞動者】生鮮配送“貨重價低”，配送員權益誰來托底？》，2025.11

2.新京報，《數字經濟下靈活就業發展研究報告》，2025.6

3.中國青年網，《順豐同城騎手健康調研報告》出爐： 關注騎手職業健康，深化權益保障，2024.1

4.澎湃新聞，《7月1日起更多企業將納入職業傷害保障試點》，2026.4

5.極晝工作室，《中年山姆配送員，馱著洗衣機尋找「體面」》，2025.11

編輯｜盧力麟

作者｜王澤軒

設計｜胖兔

封面圖源｜上觀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