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在一場金帳汗國國際研討會上，哈薩克斯坦總統托卡耶夫提出了一個很有意思的觀點，他認為哈薩克斯坦是金帳汗國的法理繼承者；

更關鍵的是，哈薩克斯坦還通過全民公投的方式，將這一點寫入新憲法。

在全城探秘看來，這可不是一次簡單的歷史學術討論：

一方面，托卡耶夫特意強調，哈薩克斯坦的總統府名為“白帳”，正是當年金帳汗國時期拔都為感謝哥哥沃爾達讓位而分封的白帳汗國一脈相承。他將金帳汗國的歷史地位與羅馬帝國相提并論，稱其為“人類歷史最重要的篇章之一”。

另一方面，這已經不是托卡耶夫第一次提出類似觀點。早在2021年，他就通過官方報刊表示，國家的追本溯源不能只停留在蘇聯時期，在更早的金帳汗國時期，哈薩克斯坦民眾就已經在此地生活繁衍。

只不過這一次，托卡耶夫直接將這一歷史敘事上升到憲法層面，用國家根本大法的形式固定下來。

很多人可能會有疑問，哈薩克斯坦作為一個現代國家，為什么要如此執著于幾百年前的草原帝國？

我們都知道，現代哈薩克斯坦這個國家，實際上是“脫胎于”前蘇聯時期的加盟共和國，也正因如此，長期以來，它的歷史敘事幾乎完全被俄羅斯主導，哈薩克草原被認為是俄羅斯帝國擴張的一部分，哈薩克民族的形成，則被歸功于蘇聯的民族劃界政策。

這種敘事方式，讓哈薩克斯坦在精神上始終無法真正獨立。

這當然是哈薩克斯坦不愿意的。哈薩克斯坦國土面積高達272萬平方公里，是全球最大內陸國，還擁有近2000萬人口以及豐富的油氣資源，體量和潛力擺在那里。托卡耶夫追本溯源至金帳汗國，實際上就是要將哈薩克斯坦的歷史，從俄羅斯的歷史框架中徹底剝離出來。

在此之前，哈薩克斯坦的“去俄化”已經進行了超過30年。

自上世紀九十年代初獨立開始，哈薩克斯坦各領域“去俄化”就在悄悄進行。比如將哈薩克語定為國語，恢復傳統節日，將首都從靠近中國的阿拉木圖遷至北方的阿斯塔納，加強對俄羅斯族聚居區的控制，等等。

2022年后，哈薩克斯坦的“去俄化”明顯提速。2024年，哈薩克斯坦正式啟動文字改革，計劃在2031年前全面用拉丁字母替換使用了近百年的西里爾字母，從書寫體系上切斷與俄羅斯的文化關聯。中小學教育中哈薩克語授課比例大幅提升，首都的俄語標識被逐一替換，公共交通廣播也調整為哈薩克語優先。

政治領域的變革更加徹底。2026年3月，哈薩克斯坦通過全民公投通過了新憲法，將沿用多年的兩院制議會改為一院制，撤銷了長期被親俄勢力把持的參議院。新議會采用哈薩克傳統名稱“庫魯爾泰”，刻意摒棄蘇聯、俄羅斯式的政治符號。

這次認祖金帳汗國，無疑意味著哈薩克斯坦“去俄化”又進了一步。

哈薩克斯坦不僅要將金帳汗國寫入憲法，還在文化和科研領域全面發力。比如打算把《眾汗世系譜》列為非物質文化遺產，同時組織專家學者積極撰寫《金帳汗國編年史》，并計劃將這套新歷史觀全面系統地編入國家教科書。

從歷史淵源來看，哈薩克斯坦這么做，并非毫無依據。

金帳汗國由成吉思汗長子術赤之次子拔都于1242年建立，鼎盛時期疆域東起額爾齊斯河，西至第聶伯河，南起巴爾喀什湖，北到北極圈附近。金帳汗國解體后，分裂為多個汗國，其中白帳汗國是存在時間最長的，一直延續到19世紀中葉，而哈薩克斯坦總統府至今仍叫“白帳”，這一歷史淵源始終未曾中斷。

此外，術赤的陵墓也位于哈薩克斯坦境內的烏勒套山區，如今更是其有名景點。年接待游客超過3.5萬人次。

可以看出，在所有金帳汗國的繼承者中，哈薩克汗國的血脈最為純正。

更重要的是，通過這種敘事，哈薩克斯坦可以從“蘇聯加盟共和國”這一短暫的歷史切片中掙脫出來，將自己的歷史軸線上溯到近千年前，從而建立起一套獨立完整的民族國家認同。這也意味著哈薩克斯坦正在將自己的歷史根脈從斯拉夫文明轉向東方的草原文明，進一步“向東看”。

對此，俄羅斯當然是強烈不滿。

俄羅斯媒體《歐亞日報》第一時間站出來反駁，將托卡耶夫的做法定性為“歷史復仇主義”。俄媒聲稱，哈薩克斯坦不是在進行簡單的追本溯源，而是想在歷史層面對俄羅斯進行清算。

俄羅斯政界和歷史學界則反復強調，草原帝國根本沒有創造過真正的文明形式，哈薩克斯坦之所以能走向現代化，游牧民族之所以沒有被滅絕，完全是蘇聯的功勞。他們還指責托卡耶夫歪曲歷史，刻意貶低俄羅斯的歷史地位。

俄羅斯的反應之所以如此激烈，是因為金帳汗國這段歷史，恰好也戳中了俄羅斯民族最深的痛點。

如果說現代哈薩克斯坦“脫胎于”前蘇聯的加盟共和國，那么俄國就“脫胎于”數百年前的金帳汗國。只不過俄羅斯對這段歷史有很大的“心理陰影”，將其稱之為“韃靼之軛”，不堪回首。

現在哈薩克斯坦突然宣稱自己是金帳汗國的繼承者，在俄羅斯人看來，這無異于當年的征服者后代又回來耀武揚威。

更讓俄羅斯難以接受的是，托卡耶夫的這一歷史敘事，實際上也顛覆了俄羅斯長期以來在中亞地區的“宗主國”地位。按照俄羅斯的邏輯，它應該是中亞各國的“解放者”和“保護者”，中亞各國應該對它感恩戴德才對。

但按照哈薩克斯坦的觀點，歷史上曾經向金帳汗國納貢稱臣的莫斯科公國，反而成了“下屬”。

對托卡耶夫來說，他顯然已經做好了應對俄羅斯壓力的準備。他在研討會上明確批評了那些意圖降低草原帝國位階，甚至將其評定為“不完整國家”的觀點。

從目前的情況來看，哈薩克斯坦民眾對這套馬背民族敘事的認可度相當高。這能讓他們找回失落已久的民族自豪感和歷史尊嚴。而得到民眾支持的托卡耶夫，在“去俄化”的道路上只會更加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