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冤入獄
郝金安總會一個人坐在走廊盡頭,縮著身子,仰頭望著樹葉后面的陽光,一坐一天,沉默不語。
2007年12月18日的上午,郝金安終于被取保候審,“自由”地走出了監獄。他沒有立即回家,山西檢方為他安排了臨時住所,那是太原109醫院的一間15平方米的單人病房。
偶爾看到有麻雀落在身旁的草地上,他會緩慢地彎下腰去,并不引逗,只是安靜地看著。經歷了10年牢獄,照郝金安的話說,“原本滿身的力氣,現在抬一下手都吃力。”
“郝金安無罪的事實,現在應該說是很清楚的,但需要走法律程序來確定。”山西省高級人民法院于2008年1月10日,對郝金安一案開庭再審。
郝金安,五旬老漢,知天命之年。
1996年,單身漢郝金安想改變自己的生活,“出去打打工,賺些錢,說不定就能討個老婆。”他背著鋪蓋卷,“擠在一輛大客車里,顛了十幾個小時,到了礦上。”郝金安所謂的礦,名為“全灣子煤礦”,在山西省鄉寧縣臺頭鎮。
“腦子活絡,肯賣力氣,老板很看重我。”提起當年的礦井時光,郝金安才會露出難得的一絲笑容。那時,他是礦上的一個小工頭,手下有十幾個人跟著,一起下井拉煤。一個月800塊錢的收入,郝金安感到滿足,“買2兩花生米,喝一盅小酒,日子很好過。”
1998年,郝金安的快樂時光戛然而止。
那年1月24日,晚上8點多鐘,郝金安躺在工棚里“喝酒吹牛”,幾名警察突然而至。
“你認識劉茵和嗎?”警察問他。
“認識。”郝金安隨口應道。此后,他被警察帶到了裴家河煤礦劉茵和曾經的住處。當時那里的工人都回家過年。
警察開始毆打郝金安,并剝光他的衣服。郝金安多次昏死過去,又被冷水激醒。次日天明后,郝金安被帶到當地派出所,再次遭到毆打。郝金安感到“渾身都疼,受不了,就胡說了一通,承認自己殺了劉茵和。”隨后,派出所警員將郝金安送到鄉寧縣看守所,看守所工作人員帶著郝金安到醫院檢查身體,發現腎已嚴重損傷,于是立即手術,將壞死的左腎切除。在郝金安的左腹部,至今留有一道長長的疤痕。
這些細節,日后都被郝金安寫進了給姐姐的一封信中。
那一年的3月4日,郝金安被批準逮捕。8月5日,在接受警方訊問時,郝金安曾說牛金賀、楊小國(真名蔡德民)可能是作案兇手,案發前幾天,牛金賀、楊小國在郝金安住處已經住了十幾天。一次,劉茵和在郝金安的住處曾對牛、楊兩人說:“你倆這么年輕,不好好干活,還能光靠老鄉?”牛金賀和楊小國兩人與劉茵和吵了幾句。案發當日的深夜,牛、楊兩人回到住處時,郝金安已經休息,“他倆在臉盆里洗手后沒倒水,把一件衣服塞進屋內放衣服的編織袋中就走了”。郝金安第二天起床倒水時,發現臉盆里的水有些紅,但他“沒有考慮那么多”。
當時的警方口供記錄顯示,郝金安一再說,“這個案子和我一點關系都沒有,我和死者無冤無仇。如果是我作的案早跑了。”
但郝金安的言論,當時警方并未采信。11月18日,山西省臨汾市中級人民法院公開審理此案。
在審理中,山西省人民檢察院臨汾分院檢察官裴國慶、楊圣華出庭指控稱,“1998年1月19日晚10時許,郝金安攜帶一把刀子竄至鄉寧縣臺頭鎮河南舞陽籍礦工劉茵和住處,向劉茵和要錢,遭劉茵和拒絕后,立即用拳擊打劉茵和的胸部,隨后掏出隨身攜帶的刀子朝劉茵和的頭部刺了一下,劉茵和倒地后,郝金安又用木板擊打劉茵和的頭部,用手卡其脖頸,致劉茵和當場死亡。隨后,郝金安翻箱倒柜找錢未果,后逃離現場。
檢察機關還提供了此案報案材料、鄉寧縣公安局刑事科學技術鑒定書(鑒定劉茵和系因窒息及顱腦損傷死亡)、現場勘驗筆錄、法醫鑒定書等。
檢察機關稱,經提取化驗,在郝金安處發現的白色襯衣的左前襟及左袖口的可疑斑跡均為血跡,其血型與死者劉茵和一致。案發現場所留皮鞋足跡特征和郝金安右腳橡膠底皮鞋鞋底特征屬同一種花紋。
臨汾市誠敏律師事務所的王維鈞,是當年法院為郝金安指定的代理律師。王維鈞認為,皮鞋、白襯衣雖然是在郝金安住處找到的,但警方并沒有找到相關兇器,在沒有形成完整的證據鏈的情況下,草率地認定郝金安殺害了劉茵和,違反了《刑事訴訟法》疑罪從無的基本原則。但是,辯護并未起作用,山西省臨汾市中級人民法院最后判決,郝金安犯搶劫殺人罪,判處死刑,緩期二年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1998年12月30日,山西省高級人民法院作出裁定,核準臨汾市中級人民法院的刑事判決。郝金安的牢獄生活至此開始。
獄中申訴
在山西汾陽監獄里,其他犯人會聚在一起看看電視,或者打打籃球,郝金安卻總是一個人,躺在床上,喃喃自語。
最初的那段日子,白天,郝金安會如同祥林嫂那般,一遍遍向獄友們講述自己的冤情,得到的卻是眾人的嘲笑,“關這里的哪個不會說自己是冤枉的,誰信啊。”晚上,郝金安常常躲在被窩里哭,整夜失眠。
郝金安很小時,父母便過世了,他一直跟著年長5歲的姐姐生活。被關進監獄,郝金安起初不想驚動姐姐,“免得擔心”,但是,隨著日子一天一天過去,他越發感到監獄生活帶給他的折磨感覺,“好端端進了牢房,心里憋屈。”
郝金安想討回公道,還自己清白,他要自我救贖。
他開始寫信,給姐姐,給山西省各級司法機關。
在監獄中,他每個月可以領取8元錢的津貼,這些錢大部分用在了寄信上。“想的也簡單,哪一級領導看到我的信,將我放出牢房。”
在信中,郝金安寫道,事發那天晚上,他在臺頭鎮煤礦職工馬師傅家打牌,一直到深夜11點多,“這事老馬能證明”。
他還寫道,他根本就沒有沾著血跡的白襯衣,“那是他們(警方)硬定的,真正的兇手很可能是楊小國。”
一封,兩封,三封......郝金安堅持定期寫信寄出,內容都大同小異,申述自己的冤情。但,那些寄出去的信件,如同泥牛入海,沒有回音。
在漫長的、看不見希望的等待中,郝金安感到痛苦不堪。有幾次想“死了算了,省的活著受罪”,但轉念又很不甘,“為啥,我好端端的人,卻要死在這里?”
那些寄往各級司法機關的信件,是否順利到達目的地?是否被人拆開查閱?這一切,郝金安至今無法知曉。
而他那些寄給姐姐家的信,也走了一條漫長的郵寄征途。
2003年的一天,郝金安的姐夫吳明甫接到一封來自汾陽監獄的來信。“信中,郝金安讓我寄200塊過去,說頭疼,看病要錢。”吳明甫回憶說,“在那之前,郝金安已經很久沒有音訊了,我們家里人都認為他死在外面了,突然來了這封奇怪的信,覺得是有人在搞欺詐,我根本不相信。”
但相似的信件隨后接踵而至,一連3封。這時,吳明甫有些猶豫了:“難道內弟真的坐牢了?他那么老實,能犯啥事?”
2004年初,吳明甫終于決定,到汾陽監獄一探究竟。那天,在監獄親屬接見室內,隔著厚厚的玻璃,吳明甫見到了郝金安。“第一眼看上去,根本不敢認,頭發胡子都白了,老頭子一樣了。”
此后,吳明甫和郝金安一起,繼續向各級部門申訴,但依舊得不到任何回音。
真兇落網
郝金安與家人一起努力的救贖之舉,顯得那么乏力。
2006年,事情有了轉機。這一年的4月11日,凌晨2點多鐘,河南省宜陽縣警方在巡邏至該縣濱河西路附近時,發現3名男子形跡可疑,遂上前詢問。沒等警察靠近,3名男子分頭向不同方向奔逃。其中一名男子,為躲避警方追捕,從洛河橋上跳進河中,卻意外墜落在河堤上,一條腿骨折。
受傷的這名男子隨后被警方送到醫院救治。該男子住院治療期間,宜陽警方不僅為其墊付醫藥費,還派警員給予照顧。住院一個多月后,該男子突然對照顧他的警員坦白,他真名叫牛金賀(化名薛世豪),曾在山西一個煤礦殺過人。
宜陽警方迅速與山西警方聯系,最終確認,此人正是1998年1月19日殺害劉茵和的兇手之一。
警方進一步確認,涉嫌殺害劉茵和的共有4人,隨后,同案一名嫌疑人在河南舞陽縣落網,另外兩人一人已死亡,一人尚在追捕中。
2006年11月:張廣榮落網;
2007年12月:蔡德民(楊小國)落網;
張保欣于2000年死于礦難。
真兇落網后,山西檢方經過調查認定,郝金安是無罪的。但是,此后郝金安仍然被關押在監獄中。 吳明甫對此不能理解,多次找山西相關司法部門 反映 ,但都沒有得到答復。“那些日子我真的要絕望了。”吳明甫回憶說,為了救內弟郝金安出獄,他前前后后花掉了3、4萬元錢。每次從河南老家去山西看郝金安,為了省錢,只舍得住15元一晚的小旅館。而他的妻子,也就是郝金安的姐姐,因為思念弟弟,終日流淚,患上青光眼,不得不做手術,花掉3000多元,吳妻說,她寧愿眼睛瞎掉,也要救弟弟出獄。 無奈之下,吳明甫找到了河南一家報社,期望通過媒體的曝光,給山西方面施加壓力,還郝金安清白,讓他早日出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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