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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愉群翁已經很久了。
久到我有時會恍惚,那個藏在記憶深處的村莊,我是否真的離開了。日復一日為生計奔波的日常里,我逐漸遺忘了那些土地的味道。那種雨后泥土翻新的腥香,那種麥浪翻滾時撲面而來的干爽氣息,那種盛夏正午日光炙烤大地的焦灼味道——它們像褪色的舊照片,在記憶的相冊里慢慢發黃、卷曲、模糊。
直到昨天深夜,父親的身影忽然闖入夢境。
他彎著腰,脊背弓成一座橋,額頭幾乎要觸到地面。鋤頭在他手中起落,每一次揮動都帶著某種莊嚴的節奏,像是大地的鼓點。汗水從他的額頭滑落,砸進干裂的泥土里,瞬間就被吞沒了。那是我見過的最沉默的背影,也是最有力的宣言。
父親曾耕耘在土地上的姿勢,是我心里一幅永不褪色的畫。
可如今,我試著去聽土地的心跳,卻發現那聲音越來越弱,像病中的老人,喉間發出的喘息微弱而斷續。荒蕪中,瘋長的雜草侵占了家園。曾經平整的田埂塌了,曾經清澈的渠溝干了,曾經在清晨此起彼伏的雞鳴犬吠,也沉寂了。
那個曾經喂養我們的土地,在父親日漸衰老之后,在我們沒有了父親之后,在我們離開故土之后,也成為了被遺棄的孩子。
這些年來,我們一個個都離開了曾經賴以生存的土地。
有人外出求學,學成定居城市,一去不歸;有人外出打工,拖家帶口再也沒有回來。土地用豐碩回報了人們,有了錢,父母們把孩子都送到城市讀書,年輕的父母為了孩子,舉家搬遷到了城市討生活。在城市的忙碌中,一晃從青蔥到了中年。
他們已經忘記怎么握鋤頭了。從這片土地起飛,落在了鋼筋水泥的縫隙里,拼命扎根,努力生長,卻再也回不來了。
我們成了城市里的異鄉人,也漸漸成了故鄉愉群翁的陌生人。
回來,也只是匆匆而來匆匆而去,忙著看看年邁的父母,再也無暇顧及土地了。那些被出租的土地里。大片的經濟作物被風一吹,簌簌作響。
我常常想,我們這一代人,大概是最后一茬真正在土地上滾大的孩子了。
我們的記得犁地、播種、除草、收割的每一個節氣。記得谷雨前后要種瓜點豆,記得芒種時節要搶收搶種,記得白露一到就該打核桃了。我們的父母懂得看云識天氣,懂得聽風辨雨勢,懂得用手捏一把泥土就知道墑情夠不夠。這些祖祖輩輩傳下來的智慧,到了我們這里,就要斷了。
我們的孩子,分不清麥苗和韭菜,不知道花生是長在地里的,以為大米就來自超市的貨架。他們與土地之間,隔著水泥、柏油和超市的塑料包裝袋。
這能怪他們嗎?是我們親手切斷了他們與土地的臍帶。
可是,難道我們就不想念嗎?
我忘不了春天赤腳踩在土地上的感覺,松軟、溫熱,像是踩在大地的脈搏上。忘不了夏天麥收時,父母父親身上帶回的麥芒,母親頭發上麥香的味道。忘不了秋天的玉米,黃燦燦一片的壯觀。忘不了冬天圍著火爐,聽父親講那些和土地有關的往事,火光映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像極了秋天犁過的田地。
這些記憶,是我們生命的底色,是我們無論走多遠都擺脫不了的文化胎記。
有人說,城市化是必然的進程,農業文明注定要被工業文明取代。道理我都懂,可那片土地不只是生產糧食的地方,它是我們的根,是我們精神的來處。父親把一生都獻給了那片土地,他的汗水、他的青春、他的夢想、他的生命,都一點點融進了那片泥土里。我們把土地拋棄了,是不是也把父輩的魂魄拋棄了?
父親睡在土里,他耕耘了一生的土地卻出租了,而他最后的歸宿,也正是這片土地。生與死,耕耘與收獲,都在這片土地上完成了一個閉環。
我們不能讓所有的土地都荒蕪。哪怕回不去了,哪怕再也不能像父輩那樣面朝黃土背朝天,我們也要為這片土地做點什么。
不是每個人都必須回去種地,但每個人都應該記得:我們是從哪里來的,我們吃的是什么,誰在養活我們。
那些和我一樣離開故土的兄弟姐妹們:不要忘記那片土地,常回去看看,哪怕只是現在田埂上,嗅一嗅土地的味道。有能力的人,幫襯一下還在村里堅守的鄉親們。支持那些返鄉創業的年輕人,他們替我們在堅守。哪怕只是在城市的陽臺上用花盆種一株辣椒,也是對土地的一種致敬。
那片被我們遺棄的土地,像被留守在家的老人和孩子,它在等我們回去。
它不會抱怨,不會責罵,只會默默地等。等你有一天累了、倦了,想起還有一片土地在等著你,那種篤定,是這個世界上任何東西都給不了的安全感。
聽,土地的心跳雖然微弱,但從未停止。
就像父親的背影雖然遠去,但那雙腳印還在。在春天,在雨后,在每一個起風的傍晚,它們都在提醒著我們:你來自哪里,你的根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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