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記者 孫立極 向子豐 人民網記者 游天燚

編輯同志：

我們是陜西西安三學街歷史文化街區周邊的居民。2020年，由曲江新區管委會投資，碑林區政府對三學街周邊棚戶區進行房屋征收，承諾2023年8月前將我們安置到位于國際港務區的新建小區。我們2000多戶居民交出房子，一直未得到安置。2025年5月，碑林區人民政府突然發布通告，讓我們搬回原住房。原住房質量很差，空置5年，損壞更加嚴重。我們不接受回遷，政府部門卻說因違規不能再安置。請關注此事。

陜西西安市高先生等

5月13日，記者來到陜西西安市碑林區三學街歷史文化街區。這里為省級歷史文化街區，分布著西安碑林、臥龍寺等文保單位。

居民反映的房屋征收后未安置卻被要求搬回的原住處便在附近，其中發生了哪些曲折？記者進行了采訪。

終止：原住房交回五年后，政府通告終止征收，讓搬走的居民搬回去

按照碑林區政府2020年8月13日通告，三學街周邊棚戶區改造項目對東起開通巷，西至南大街，南起順城南巷，北至東木頭市及東廳門區域涉及的國有土地房屋予以征收。

原居民黃女士展示了她2020年與碑林區住建局等單位簽訂的《西安市國有土地上房屋征收與補償協議(產權調換專用)》，協議明確了被征收房屋信息、補償款、過渡費等內容。她介紹：“簽協議的有1000多戶，陸續在2020年、2021年搬了出去。多數人用補償抵房款，交了幾萬元、十幾萬元不等。還有一些是草簽協議，交了房、未交錢。”

在簽協議前，黃女士向當時項目的執行單位西安城墻文化投資發展有限公司轉賬11萬多元，用于購買規定安置房屋面積外超出的建筑面積。

原居民陸軍梅說：“交房后，他們就把窗戶和門都拆了，征收范圍內還砌了圍墻。”

相關部門當時承諾，2023年8月前，在西安國際港務區(現西安浐灞國際港)的杏渭佳苑小區完成異地安置，卻一直未能兌現。2025年5月，碑林區政府發布通告終止征收工作，并要求被征收的“公戶”搬回原住房。

記者在征收區域看到，部分臨街店鋪已開業或在維修中。東廳門巷內一棟四層樓房修繕已近尾聲，戶型從10余平方米到20平方米不等，部分內置窗甚至無窗。區域內一些平房被標記為“危房”，有的墻體倒塌，有的院子堆著垃圾。

“我家房屋拆遷前就是危房，搬走后幾年沒住人，院子長滿草，去年才清理，還有不少垃圾。”居住在臥龍寺8號的樊亮說，他家的房屋建于上世紀40年代。記者看到，房內墻皮大片脫落，露出指頭寬的裂縫。

與三學街相比，原計劃安置的杏渭佳苑小區偏于市郊，但住房條件可以大幅改善。黃女士曾滿心期待拆遷，2022年就提前搬到國際港租房，讓小孩在當地入學。“結果5年了，娃都讀四年級了，又讓我們搬回原住房。一句糾錯，之前交的11萬塊錢直接退給我們，連利息都沒有。我們真的難以接受。”

對于不愿回遷的居民，碑林區政府黨組成員、副區長董鵬介紹，2025年6—7月，區里成立工作專班和17個接談組動員勸說，不到一個月時間，86%的居民簽署了終止協議，目前簽約率達97%。

居民反映，勸說回遷的方式令人難以接受。原居民鐘先生說，工作人員多次到工作單位找他女兒，還通過發短信以及上門等方式施壓。此外，還有居民接到公安、紀檢監察部門的通知，被要求到派出所協助調查或者到紀檢監察部門談話。

對此，董鵬坦承“當時確定的總體工作思路，就是紀委辦案開路”。同時他表示，“核查過程中確實發現一些違紀違法行為”，截至目前，紀委監委已追繳涉案資金3400多萬元。

“大部分群眾都表示理解。”拆遷所涉及的柏樹林街道辦事處主任山岳表示，“很多居民對原住地有感情，愿意回來。”

即便簽署了回遷協議，仍有居民表示，“不愿意搬回去”“是受不了騷擾才簽了回遷協議”。

原委：房屋產權“公轉私”缺乏法律依據，不符合城市更新政策要求，安置樓無施工許可證就已完工

碑林區政府2025年5月28日發布的通告，明確“終止三學街周邊棚戶區改造項目征收工作，對不符合《西安市國有土地上房屋征收與補償辦法》(以下簡稱《征補辦法》)規定的部分進行糾正”。

“糾正”并非叫停整個項目，僅針對“公戶”——三學街周邊棚戶區改造的房屋因歷史原因構成復雜，有的產權屬私人所有，為“私戶”；有的產權屬房管所或者其他單位，住戶為公有房屋承租人，為“公戶”。按照通告，“公戶”不再執行征收安置，“私戶”則繼續貨幣補償或安置在杏渭佳苑小區。

為何區別對待？董鵬解釋，2020年1月印發的《征補辦法》規定“征收公有房屋，承租人不同意解除租賃關系的應實行產權調換”，但此次征收將公房承租人視作產權人進行實物安置，且疊加套內面積上浮20%、每戶再獎勵10平方米、優惠購買20平方米等政策，均無依據。

對此，不少原居民難以理解：“三學街改造項目一期時公房承租人也進行了‘公轉私’，如今都已安置完成，為何到我們二期就違規了呢？”他們表示，征收補償協議中明確當事人為公有房屋承租人，且每平方米繳納1500元的“公轉私”費用，由此取得安置房的完整產權。

碑林區住建局副局長魏西昌坦承，以前有些項目存在“公轉私”的情形，但《征補辦法》2020年1月修訂時已刪去“產權調換為私產的”條款，目前缺乏具體法律依據。董鵬向記者介紹，房管所轉企后已屬國資管理，公房轉私需國資部門行政批準通過，否則會造成國有資產流失。

三學街后續處置工作專班辦公室副主任姚瑋說，公有房屋的承租人，征收后就變成私有住宅的所有權人，沒有政策依據，涉嫌“公產私分”。“在我們后續調查的過程中，還發現部分居民得知拆遷消息后，倒手高價買入公房承租資格，但承租人只有居住權，不能轉賣。”姚瑋說。

項目叫停還有另外原因。2020年4月，三學街被確定為省級歷史文化街區，征收項目啟動幾個月后，住房和城鄉建設部辦公廳2021年1月印發《關于進一步加強歷史文化街區和歷史建筑保護工作的通知》，要求不得假借“必要的基礎設施和公共服務設施”的名義，在歷史文化街區內新建、擴建與街區保護無關的項目。董鵬表示，“項目和國家政策不符。”

當初為何規劃對歷史文化街區進行棚戶區改造？記者詢問最初由曲江新區管委會批復的項目可行性研究報告，曲江新區管委會副主任李耀杰稱，“有存檔，但因搬家難找”，他表示，三學街部分住宅存在房屋老舊、配套設施不健全等問題，符合棚戶區改造條件。

據介紹，該項目爭取到國家棚改專項補助資金1.32億元、國開行棚改貸款13.98億元。西安城墻建設管理有限公司董事長王云峰透露，杏渭佳苑項目以安置型商品房名義取得土地使用權，“地價低20%左右”。

如今，安置小區的后續引人關注。杏渭佳苑分南北兩區，規劃建設20棟、2000多套住房，目前僅安置81戶“私戶”。其余住房如何處理？相關部門負責人回復說，“屬于曲江新區資產”“作為商品房銷售，用于償還貸款，化解債務”。李耀杰表示，目前，房地產市場不景氣，他們有意改造成第四代住宅出售。

記者現場探訪發現，小區大門緊鎖，南區僅兩棟樓完工，其余樓棟均未封頂(見圖，人民網記者游天燚攝)。門口安保人員表示，安置小區已停工多時。北區更無一棟完工。

征收終止后，符合安置條件的81戶已于2026年2月在杏渭佳苑南區4號樓、5號樓完成選房，但小區未正式通電，僅使用臨時電，“住也能住”，李耀杰表示，預計明年下半年可正式入住。

令人震驚的是，西安浐灞國際港黨政辦公室2025年10月出具的一份政府信息公開告知書顯示，杏渭佳苑南區項目尚未取得施工許可證。杏渭佳苑北區項目在2022年取得施工許可證，并于2025年1月取得商品房預售許可證。

作為建設單位負責人，王云峰證實，杏渭佳苑南區確實未取得施工許可證，因為“沒交配套費”。李耀杰則承認，“實際上有違規之嫌。”

止損：原方案超出政府財力，繼續執行影響會更大，正對征收所涉房屋進行修繕

安置項目是否因資金難以為繼而終止？對此，作為項目資金保障方的曲江新區管委會負責人，李耀杰認為，不是“資金缺口”導致項目終止。

李耀杰介紹，棚戶區改造是民生工程，最開始約定的是市里承擔70%、曲江新區承擔30%。但最終數據顯示，項目共投入26.78億元，包括國家棚改專項補助資金1.32億元，還有國開行棚改貸款以及銀行貸款、非標融資、企業發債共25.46億元。

值得一提的是，2021年，三學街周邊多名居民因為不愿被征收，將碑林區政府訴至法院。2021年12月31日，陜西省高級人民法院認定征收存在不符合專項規劃、征收補償費用未足額到位等問題，指出“資金存在巨大缺口，不能保證被征收人的補償安置利益能夠得到實現”，并責令碑林區人民政府對征收補償資金等問題依法采取補救措施。

記者向碑林區政府和資金保障單位曲江新區管委會詢問，法院判決后采取了哪些補救措施，截至記者發稿時，尚未收到相關部門的具體回復。

征收5年后要求住戶遷回原住房，受訪者均表示的確罕見。但若繼續推進項目需再投資94.99億元，“超出市、區兩級政府現有財力水平”，繼續推進的影響可能更大。董鵬介紹，“依法依規糾錯改錯、止損挽損后，預計損失約5.85億元”。

居民對此事仍然難解困惑。黃女士表示，“所有的政策都是政府做的，我們只是跟著走，現在受損失的卻是我們。特別無奈。”

三學街周邊棚戶區改造項目征收5年，付出如此代價而終止，留下了什么樣的總結和思考？

李耀杰認為，除去疫情影響和房地產市場改變，項目沒有考慮到國家政策的變化，對于這種大規模項目，資金來源缺少充分論證，“征收拆遷是碑林區負責的，我們負責掏錢，可能覺得不是花自己的錢，這中間缺少監管”。

董鵬則坦承，項目前期在論證上有問題，資金保障不足。在政策把握上不嚴謹，獎勵辦法超規。對項目管理不嚴，存在違法違紀的情況。“對我們工作的警示是，對于民生工程，是不是做到量力而行、盡力而為？不能超出政府能負擔的承受能力。政策把握要更加嚴謹，過程管控也要更加嚴格，否則付出的行政成本、代價太大。”

目前，通過西安市政府撥款以及使用城市更新改造資金，碑林區按照“室內、院內、街區公共區域”一體修繕的思路，正在對三學街片區14條道路及建筑外立面實施提升改造，完善水電氣、消防、公廁等基礎設施。“對C、D級危房加固修繕，集中整改消防問題，104個院落整體升級。”董鵬介紹，“已完成80%，預計6、7月份全部完工，啟動征收群眾交房工作。”

《人民日報》(2026年05月25日 第 07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