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訓文 汪昱彤

馬來亞二戰人民蒙難總碑。

馬來亞南僑機工紀念公園內的紀念館。 均由吉隆坡廣東義山供圖

在馬來西亞吉隆坡市中心的高樓間，有一片郁郁蔥蔥的山坡。它的名字叫廣東義山。

在中國廣東，清明掃墓被稱為“拜山”。在馬來西亞、新加坡等地，“義山”是對華人公共墓園的獨特稱謂。吉隆坡廣東義山是1895年以來廣東籍僑胞的安息地，長眠著多位重要的南洋華僑歷史人物，并建有世界上第一座南僑機工紀念碑、海外第一個南僑機工紀念公園及紀念館、馬來亞二戰人民蒙難紀念碑暨和平公園等。

在馬來西亞，“義山”已從華人公共墓園轉化為意義更為豐富的華人心靈港灣，正在成為當地華人族群之根、文化之根所在地。

銘記南僑機工抗戰歷史

“他們雖不扛槍，但同樣是戰士。我們想讓每一位南僑機工的名字都被看見，讓他們的故事永遠傳下去”

每年清明，吉隆坡的士司機嚴崇財和家人都會前往廣東義山祭奠，他的父親——南僑機工嚴福星在此長眠。

在嚴崇財9歲時，父親便去世了。對于父親曾作為南僑機工遠赴云南的往事，他只是從母親零星的講述中得知。“十多年前，有個南僑機工后人坐上我開的車，閑聊時才知道，我們父輩竟然都是南僑機工。”

后來，嚴崇財前往吉隆坡隆雪華堂等地查找資料，了解到父親嚴福星于1939年4月5日從新加坡起程，經緬甸進入中國云南。在昆明潘家灣接受訓練后，入編西南運輸處第十三大隊，負責執行滇緬公路上的軍需物資運輸任務。1959年去世后，嚴福星被安葬在廣東義山。

前些年，為了告慰英靈，廣東義山特意修了一條從主路通向嚴福星墓的石板小路。“這段歷史已經過去太久了。”嚴崇財說，很開心看到廣東義山和其他華人社團重視這段歷史。

在廣東義山，長眠著許多像嚴福星一樣的人。80多年前，3200多名南僑機工奔赴云南支援抗戰。其中一些人后來留在中國，另一些返回馬來西亞等地，去世后被安葬于此。為了表彰南僑機工的奉獻精神和愛國情懷，1947年，雪蘭莪華僑籌賑祖國難民委員會在廣東義山豎起“雪蘭莪華僑機工回國抗戰殉難紀念碑”。該碑高聳、面朝中國。

為了讓更多人了解南僑機工的歷史，吉隆坡廣東義山主席、馬來西亞大埔(茶陽)社團聯合總會會長楊博耀和董事會成員去年著手做了一件事，打造一座馬來亞南僑機工紀念公園。為此，他率團赴云南，走訪南洋華僑機工歷史研究會和相關紀念館，多方收集史料。

經過4個月施工，去年8月14日，馬來亞南僑機工紀念公園暨紀念館落成。在紀念碑周邊，豎起一道道環形紀念墻，象征滇緬公路的“二十四道拐”，墻上鐫刻著約3200名南僑機工的名字。紀念碑正對面是南僑機工紀念館，呈現南僑機工的奮斗歷史，并陳列機工制服、徽章、日記、水壺等文物復制品。

“他們雖不扛槍，但同樣是戰士。”楊博耀說，“我們想讓每一位南僑機工的名字都被看見，讓他們的故事永遠傳下去。”

讓碑背后的故事被更多人知道

“我們還原歷史真相，并不是鼓勵仇恨，而是讓后人記住歷史教訓”

在廣東義山，有一座高度30.8米的紀念碑，名為“馬來亞二戰人民蒙難總碑”，靜靜矗立于和平公園之內，這個高度對應著日軍占領該地的三年零八個月。廣東義山副主席李振光說，2015年，廣東義山董事會決定建立一座總碑，以紀念二戰期間在日軍占領下遇難的馬來亞民眾。之所以用“蒙難”一詞，李振光這樣解釋：“當時有20多萬人被殺害，其中大部分是華人。不管有沒有對抗，普通民眾都可能在家里被無故殺死。”

談起那段歷史，李振光語氣變得沉重。他的家庭，就是戰爭的直接受害者。“我的姐姐、哥哥，因為日軍侵占期間沒藥醫治而病死餓死。現在每次說起來都要流淚。”他說，母親在世時，家中不能提起姐姐、哥哥的名字，“那種心痛，一直放不下”。

為了籌建紀念碑，李振光幾乎走遍了馬來西亞的義山，探訪各地的紀念碑。途中所見，令他至今難忘：有一塊碑，只有一尺高，就立在路邊。當地村民告訴他，當年日本人將21個年輕人推進一間茅屋，放火活活燒死。事后村民偷偷立了這塊小碑，不敢寫名字，也不知道這些人從何而來。如今那里已成為發展區，碑面臨被遷走的命運。另一塊碑銘刻著更慘烈的記憶：1700多人的村莊，被日軍整村燒毀，村民多被屠殺。后來幸存村民建了一塊碑。

“廣東義山最大的責任，就是讓每一塊碑背后那段有血有淚的故事被更多人知道。”李振光說，“我們還原歷史真相，并不是鼓勵仇恨，而是讓后人記住歷史教訓。”

2018年，馬來亞二戰人民蒙難總碑建成。自此，每年8月15日，廣東義山都會舉行公祭儀式，各地華人社團負責人出席、共同拜祭。

廣東義山還鼓勵當地學校利用和平公園舉辦活動，甚至愿意提供午餐。

李振光說：“以前我跟孩子講這些歷史，因為時間久遠，他們沒有切身感受，只會說‘爸爸又在講故事了’。所以要讓更多年輕人參與進來，去體悟今天的幸福生活來之不易。”

見證華人作出的巨大貢獻

“捍衛義山就是捍衛華人的歷史文化。我們希望通過義山書寫一部看得見、摸得著的華人史”

廣東義山是早年下南洋華僑去世后暫時停柩、等待運回故土的地方。后來華社規劃出一塊山坡，用于安葬同胞，包括吉隆坡的開埠功臣葉亞來、葉觀盛、陳秀連等長眠于此。

“我們下南洋的先賢，他們以惠州、番禺等籍貫地凝聚同鄉，挖礦、種橡膠、種鳳梨，帶出了一批批華工，也推動了吉隆坡從荒蕪走向繁榮。可以說，義山見證著華人對馬來西亞國家發展的巨大貢獻。”楊博耀說。

“廣東大埔”“廣東四會”“廣東番禺”……在廣東義山墓碑上，清楚刻著逝者的籍貫，無聲訴說著先輩百年前下南洋的艱辛與鄉愁。“他們要讓后代在清明祭掃時知道，我們來自哪里，不忘根、不忘本。”楊博耀說，正是這種刻在石頭上的身份認同，讓義山成為一座露天的資料館。

上世紀90年代，吉隆坡市中心快速發展，位于黃金地段的廣東義山面臨搬遷危機，經過華社努力爭取才得以保留。“當時開出的條件非常好，很多人覺得奇怪，為什么我們不肯搬？”李振光給出的理由很直接：“把根留住。”

歷史必須被尊重，而守護歷史需要智慧和團結。隨后，廣東義山董事會著手活化義山歷史：美化園區、建設硬體設施、實行企業化的系統管理，以及向政府申請文化遺產認定。目前，廣東義山正在聯合福建義山，朝世界文化遺產的方向努力。楊博耀透露，現在申請資料已基本準備就緒，計劃在六七月向馬來西亞國家文化遺產局正式提交申請。

近日，楊博耀、李振光等董事會成員參訪南京牛首山等地，讓他們對文化園區的規劃管理有了新的思考。“我們規劃建立一個馬來西亞華人先賢紀念區，把先賢的紀念碑集中起來，講好他們的奮斗故事。”

為了系統梳理華人奮斗歷史，廣東義山還與馬來亞大學、新紀元大學學院、拉曼大學和廈門大學馬來西亞分校等高校合作，敦聘教授和博士擔任學術顧問，開展二戰歷史、義山百年歷程、墓碑檔案挖掘以及華人殯葬文化等研究。

“馬來西亞華人對自己祖先的文化特別珍惜。秉持著勤奮節儉等中華優良傳統，華人在馬來西亞過上了有尊嚴的生活，并為這個國家的發展作出了卓越貢獻。捍衛義山就是捍衛華人的歷史文化。我們希望通過義山書寫一部看得見、摸得著的華人史。”李振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