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

偷懶的畫家

不是好畫家

文/樊墨安

據說人類進步的動力是偷懶，中國繪畫的進化史也可說是一部“偷懶史”。會不會偷懶、擅不擅偷懶，很能反映畫家的才情和態度。

中國人最曉得“巧者勞而智者憂”的道理。顏之推告誡子弟“此藝不須過精”（指書法），書誕、閻立本都因為精于此道而深感羞辱。莊子更是慶幸“散木”因無用而得終其天年。唐朝畫家吳道玄和李思訓各畫蜀道山水，李累月方畢，吳一日而成，皇帝贊嘆道：“皆極其妙！”那么，三個月和一天，誰更高明呢？不好說，但可以肯定的是，一天完成一定更輕松些。

張彥遠在他的論述中，已經透露了消息：“畫特忌形貌彩章，歷歷具足，甚謹甚細而外露巧密。”“自然”為上品之上，其次是“神”、“妙”，再次是“精”和“謹細”。這樣的排序，其褒貶已不言而喻了。

吳道玄當是中國繪畫“偷懶”的第一人：“筆才一二，像已應焉，離披點畫，時見缺落。”在繪畫稱作“丹青”的年代，他獨擅水墨而把敷染交給徒弟，“兩天的活一天干，還能白吃六頓飯”。王維同樣“指揮工人布色”。聽說西方的油畫家大衛之類，后期工作也由徒弟代勞，看來東西方的大師在這一點上取得了遙遠的默契。

面壁圖-紙本設色-95x28cm?樊墨安

吳道玄、王維及王洽、張志和等人的“偷懶”行徑在唐代尚是小眾，到了宋代，便一發不可收拾。李公麟拒絕為大會堂畫壁的光榮任務，惟于澄心堂紙操弄筆翰，不施丹粉，而他的長處便是“偷懶畫法”：“其成染精致，俗工或可學焉，至率略簡易處，則終不近也。”

李伯時的好友蘇東坡是鼓吹“偷懶”的旗手。他把畫工和士大夫分得很清，給許多的“懶人”提供了“理論支持”，什么“茍能通其意，常謂不學可”，什么“退筆如山未足珍，讀書萬卷始通神”。最“臭名昭著”的是他畫竹不畫節，連這點小小工序都要省下，還狡辯說“竹生時何嘗逐節生？”這東坡也真是懶惰且無賴到了極點！

有了東坡的號召，“懶人畫”愈來愈放肆。文同的墨竹，米芾的云山，仲仁的野梅，排撻而來。到南宋，終于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一個梁楷，一個牧溪，這兩人的畫，兩米開外只能看到紙的顏色，走近些終于見到一撇胡子、一條腰帶，再近些才看清原來是個顛和尚，是個騎驢道士，或雪里漁村，或風中孤帆。梁、牧二人真是惜墨的標兵，節約的典范。

寒山拾得-紙本設色-69x46cm?樊墨安

諸位一定聽過許多古人的外號帶個“懶”字。米友仁號“懶拙翁”，倪瓚常署“懶瓚”，其他如懶儒、懶道、懶和尚、懶翁、懶菴、懶園的又不可勝計了。倪云林是個真懶人，他與黃公望的畫，都“不過意思而已”，意思意思得了。只有王蒙是個老實人，《青卞隱居》《具區林屋》，密密麻麻的山林水石，也不曉得留兩塊白色云朵偷個懶。算命先生見了，定要說王蒙是勞碌命了。

作畫懶到最高境界的，恐怕非八大山人莫屬。先不說畫，單他這個名字，四個字加起來還沒有我的姓氏——“樊”字筆畫多。不信你仔細數數，四個字寫完一共七筆。后世又有人把這個簽名釋作“哭之笑之”，此所謂內含少而外延寬。我們雖不能找到八大來對質，但這個解釋實在完美而無法反駁。再看八大的印章，屐形也好，舟形也罷，連邊框也削去了，在歷代的人名章里，怕也找不到這么簡省的了。八大的畫有好幾件，諾大一張紙只畫一條魚、一只鳥，或一只鴨。不知他老先生是否預料到，四百年后他的價格已經是千萬打底。如果按筆道數量來算均價，他老人家一定是古今之冠。

簡筆人物-紙本設色-34x40cm?樊墨安

說到底，繪畫這一門技藝，有動手的部分，有動腦的部分。動手占比多的屬于勞動密集型，動腦占比多的，是“偷懶密集型”。陳師曾說齊白石畫工筆仕女“費力不討好”，勸他畫簡筆。哪知白石老人后來計算畫價竟“花卉加蟲每只十元，藤蘿加蜜蜂每只二十元”。這種定價辦法，讓我想起吃米粉加煎蛋，吃煎餅加香腸。

黃賓虹、傅抱石也是“偷懶”的高手，何以見得呢？你只要看看他們的速寫便知道了。1960年，傅抱石帶著江蘇的國畫家在陜西華山寫生，傅走到雷洞坪便爬不動了，連北峰都沒有上去，簡單勾些速寫。可回去后，他的《華山圖》卻是最好。你說其他畫家辛辛苦苦的，冤不冤？沒辦法，這是老天爺賞飯吃。

今冬心小像-紙本設色-23x14cm?樊墨安

如果一定要為“偷懶”找一個借口，除了東坡的強詞奪理，我們盡可以追溯到老莊的“懶學理論”：

有無相生

反者道之動

無之以為用

推演到書畫，就是：

計白當黑，奇趣乃出

無畫處皆成妙境

記得作家阿城有段話，權借以作結吧：任何藝術都有一個檻，像門檻。門檻那邊是藝術的話，你要邁過去一定是減法；在沒有邁到這個檻的時候一定是加法：我學到多少，我懂得多少等等等等，這是加法時期。進入藝術的時候，一定是減法。

觀鵝圖-紙本設色-94x31cm?樊墨安

鐵拐李-紙本設色-91x40cm?樊墨安

布袋和尚-紙本設色-88x34cm?樊墨安

古松-紙本水墨-112x60cm?樊墨安

東坡梅花詩意-紙本設色-31x69cm?樊墨安

夜雨讀帖-紙本設色-99x35cm?樊墨安

春睡圖-紙本設色-44x138cm?樊墨安

蕓窗圖-紙本設色-35x114cm ?樊墨安

樊墨安，江西蓮花人，畢業于首都師范大學美術學院、中國書法文化研究院，從事書畫創作與教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