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光明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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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火傳薪·紀念趙望云誕辰120周年】
我是鄉間人,畫自己身歷其境的景物,在我感到是一種生活上的責任。此后我要以這種神圣的責任,作為終生生命之寄托。
——趙望云
“20世紀中國畫大眾化道路開創者”和“西北山水畫開派宗師”是近現代中國美術史對趙望云(1906—1977年)的基本定論。與此對應的,輒是他的“農村寫生”和“長安畫派”兩個既一脈相承又各具特色的藝術人生階段。
起初,趙望云受到五四新文化思潮影響,自覺地站在反中國畫舊傳統的前沿,走出象牙塔,回到底層民眾中,描繪社會中的農民。他深入華北農村,日乘大車,夜宿小店,用畫筆記錄親見的農民生活苦況,在《大公報》等媒體專欄連載,激起了廣大讀者對民族憂患的共鳴。葉淺予回憶說:“從‘九·一八’到‘七七”事變那些年,《大公報》有兩個專欄最能吸引讀者:一是范長江的‘旅行通訊’,一是趙望云的‘農村寫生’。這兩個專欄反映了中國的真實面貌和苦難生活,和中國人民的命運息息相關,所以贏得了讀者的歡迎。”徐悲鴻亦感動于趙君筆下“剝樹皮,掘草根,易子而炊”的民生慘狀,嘆息道:“中國執筆能畫者,不下三千人,而能為如此工作者,舍望云先生一人而外,未聞有繼起者也。”
“農村寫生”不同于居高臨下的憫農,畫家是站在社會底層的立場,平視瀕臨破產的中國農民的生存狀況。他說:“我是鄉間人,畫自己身歷其境的景物,在我感到是一種生活上的責任。此后我要以這種神圣的責任,作為終生生命之寄托。”
“神圣的責任”來自道義情感,并貫穿他的終生。譬如,當“農村寫生”因抗日戰爭爆發被迫停止,他隨即主編《抗戰畫刊》,以畫筆作刀槍,抗日救亡。三年后,《抗戰畫刊》被迫停刊,他又自覺遠赴大西北進行民族文化尋根,意在民族危亡之際,增強大眾的文化認同感和民族自信自強感。他以古都西安為基地,考察摹習敦煌莫高窟壁畫,到農村和牧區寫生創作,回城舉辦畫展,組織畫會,創辦藝術期刊,傳播新藝術理念,同時還設立美術服務機構,培養青年畫家,創建包括祁連山、天山和秦隴高原在內的大西北中國畫創作基地。他的系統性營構,使“長安畫派”隨之奠基、成型,成為現代中國美術格局中的一股重要力量。
新中國成立初期,趙望云擔任西北軍政委員會文化部文物處處長,主持完成了諸如接管敦煌莫高窟,建立西北歷史博物館(西安碑林博物館、陜西歷史博物館前身),率隊首勘麥積山、炳靈寺石窟,以及半坡仰韶文化遺址的搶救與保護等工作。一系列業績,使他被尊為新中國西北文博事業奠基人。
趙望云曾說:“我的畫里從不畫不勞動者!”他的畫,筆調樸拙,氣息樸厚,形式樸素。千百年來的中國畫壇,多是以閬苑瓊林之優雅或閑逸蕭散的莊禪情志為主的審美趣味,趙氏攜樸素之美而來,猶如身著粗布、渾身泥土氣息的農民突然闖入文人墨客的殿堂,似乎那樣不協調,然而,正是這種不協調標志著中國傳統審美觀的更新與拓展。新中國成立后,趙望云堅持描繪勞動人民,他所畫的看似農家生活日常,卻有陽光,有雨霧,有行旅,有勞作,有炊煙,有噥噥俚語,充滿暖意。誠如他的大弟子黃胄所言:“趙先生的畫從舊社會的農家苦到新社會的農家樂,是一部史詩。”
在人物畫外,趙望云的山水畫也獨樹一幟。20世紀40年代初,他與張大千交往,并到莫高窟撫臨古代壁畫,以此為機緣,深鉆傳統,創作范疇由人物拓展到山水。
早在農村寫生途中,趙望云就為自然山川之壯闊而震動:“長城線山脈的連綿與雄壯使人心胸擴展。”只因當時全身心地投入“農村寫生”,他權且將之藏在心里,直到來到大西北才盡情地抒發出來。當他第一次站在巍峨連綿的祁連山雪峰之下時,不由得發出詠嘆:“祁連山像一條蒼龍,吐出萬頃波濤,滾滾東去。”于是,承唐宋邊塞詩詞遺韻,趙望云揮毫狀寫,成為最早為大西北的崇山峻嶺、大戈壁草原和各民族風土人情傳神寫照的畫家之一。中國山水畫史中以表現大西北渾厚壯闊之美的新畫風從此開啟,“山水畫西不過關隴”的歷史隨之終結,同時,他的雄渾樸厚、意境蒼茫的畫風也奠定了長安畫派的審美基調。
趙望云的創作,完全與大西北的莽原高山以及西北勞動人民的生活融為一體。他畫的自然山川,是各民族勞動群眾的生息之地,在路途、田間、森林里、草原上,有農民的村舍和牧民的帳篷,有忙碌的人、耕田的牛、馱運的馬、負重的驢,等等。
除了經常游走于黃土高原、黃河、秦嶺,趙望云還曾五次游觀河西走廊與祁連山。他飽含激情地去訪問、接觸、洞察、寫生。在他的畫中,壯闊的西北自然景象、鄉村生活渾厚的泥土氣息撲面而來,令觀者如身臨其境。濃重的生活氣息不僅體現在題材內容上,也體現在筆墨形式上。畫中樹、山、石,尤其黃土高原相關的筆法、墨法表現,主要來自“師造化”,吸納并豐富傳統,使其形成了厚拙、樸茂、蒼勁的藝術風格。
趙望云的創作風格幾乎每十年一變,步步升華,至晚年達到爐火純青。他歷經逆境,身體衰弱,不能再回到終生依戀的農村生活中去,于是將畢生在自然中所得,耕牛反芻一般,重新咀嚼、消化,于“形在江海,心存魏闕”的追憶遷想中“神與物游”。他的晚年之作,超脫了前期作品中那種撲面而來的現實感,而蝶變為如《深夜行》那樣澄澈、靜寂、空靈、水晶般的意象,無法而法,自然天真,步入化境。畫中世界,與其說是平凡山鄉,不如說是圣潔的凈土。
(作者:程征,系西安美術學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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