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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魏春亮
01
前兩天,朋友發給我一個視頻。
是那種典型的抖音風短視頻,幾張圖,幾句話,配上驚悚的音樂,好像發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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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上赫然寫著:
南大中文系教授在頂刊發表的“奇葩”論文《趙太爺用哪只手打了阿Q一嘴巴:<阿Q正傳>片論》
視頻還說,這篇文章發表在CSSCI核心期刊《文藝爭鳴》,學術門檻極高。下載量1492,被引量10。
而作者是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王彬彬,是博士生導師、文學評論家、文學史家。
言下之意是,這么大的作家,寫這樣一篇破玩意,還發表在頂級期刊上,又是無聊的文科叫獸在屎上雕花,病得不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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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朋友為啥把這個視頻發給我看,因為我就是南京大學中文系(現在叫文學院了)畢業的學生,而且和王彬彬老師都屬于中國現當代文學專業。
對這種一驚一乍、無聊透頂的視頻,王彬彬老師可能不屑一顧,那就讓我這個學生來說說吧。
02
其實只要看過王彬彬老師的那篇文章,就知道,這篇文章之所以寫趙太爺用哪只手打了阿Q,并非出于考證癖或對細節的無意義糾纏,而是為了揭示魯迅在《阿Q正傳》中一個核心的創作手法:
將“天空般的抽象”與“微雕般的具象”完美結合。
王彬彬老師指出,魯迅為了賦予阿Q精神以普遍意義,極力抽空阿Q的具體社會身份(無姓、無名、無籍貫、無固定職業),使人物高度“抽象化”。
但這種抽象容易導致枯燥、概念化。魯迅的非凡之處在于,他用一個個鮮活、精確的“具象”,來裝點這片抽象的“天空”。
就比如,阿Q在外說他和趙太爺是本家,趙太爺把他叫到家里,打了阿Q一個嘴巴。
王彬彬老師說:“沒有人會對趙太爺用哪只手打了阿Q產生疑問,因為小說家寫一個人打另一個人嘴巴時很少說明用的是哪一只手。”
而且,魯迅也只是寫趙太爺跳過去,“給了他一個嘴巴”。但緊接著,魯迅就展現出了和別的小說家不一樣的特質,他接著寫:
“阿Q并沒有抗辯他確鑿姓趙,只用手摸著左頰,和地保退出去了;外面又被地保訓斥了一番,謝了地保二百文酒錢。”
王彬彬老師指出:“魯迅這樣寫,當然并非意在告訴讀者趙太爺并非左撇子,而是為了讓這個情境更加清晰、更加真切;是為了讓一個本身虛假的故事具有毋庸置疑的真實性。”
或者換句話說,魯迅通過一個看似多余、實則精妙的細節(“摸著左頰”),將一個高度抽象、具有普遍象征意義的寓言故事,變得觸手可及、真實可信。
這揭示了《阿Q正傳》乃至魯迅整體小說藝術的一個核心秘密——
在思想的“天空”與細節的“微雕”之間達成完美的平衡。
現在明白了吧?王彬彬老師寫“趙太爺用哪只手打了阿Q”,是把它當成一個例子,來說明魯迅的寫作特色。
并非像某些人暗示的那樣,用長篇大論做論述,只是為了證明一個無聊透頂的結論,然后把學術垃圾發表在頂級期刊上,浪費納稅人的錢。
而且,“天空般的抽象與微雕般的具象”的論述,只是這篇《趙太爺用哪只手打了阿Q一嘴巴:<阿Q正傳>片論》的一部分,此外還有“從假辮時代到盤辮時代”和“阿Q之死與軍紳政權”兩部分。
也就是說,王彬彬重讀《阿Q正傳》,產生了三種新的感悟,并用其中一部分作了標題,并非用一整篇文章全在論證一個無聊的結論。
03
不過,要說王彬彬老師這篇文章的缺點,也不是沒有,那就是他論證“以十分精細的筆法,把那些往往為人忽略的地方描繪得異常逼真”時,只舉了趙太爺打阿Q嘴巴這一個例子。
其實《阿Q正傳》里還有很多這樣的例子。
就比如,阿Q調戲小尼姑。
阿Q被假洋鬼子打了幾棍后,正屈辱著呢,碰到小尼姑,他先是伸手摸小尼姑的頭皮,再是言語調戲:
“和尚動得,我動不得?”他扭住伊的面頰。
酒店的人大笑了。阿Q更得意,而且為滿足那些鑒賞家起見,再用力的一擰,才放手。
在這里,魯迅也沒有寫阿Q用哪幾根手指去“扭”和“擰”小尼姑的臉。但接下來魯迅就展現了非凡的細節控特質,因為阿Q摸了小尼姑,他回到土谷祠還有點飄飄然:
“誰知道這一晚,他很不容易合眼,他覺得自己的大拇指和第二指有點古怪:仿佛比平常滑膩些。”
這個細節,和趙太爺用右手打阿Q嘴巴是異曲同工,但更加精妙。在阿Q扭和擰小尼姑時,調戲的動作本身最重要,至于用哪幾根手指擰了小尼姑的臉,可能連阿Q本人都不曾注意到。
但回到土谷祠后,因為他感到大拇指和第二指有點滑膩,這兩根手指才突顯出來,此時才交代阿Q怎么擰小尼姑的臉,就更加自然,且能體現阿Q被壓抑的欲望,也為下文戀愛的悲劇埋下伏筆。
如果王彬彬老師要是用了這個案例,那這篇文章的標題其實也可以叫做《阿Q用哪兩根手指擰了小尼姑的臉》。
大家可能也注意到了,小說家交代信息,描摹情景,刻畫人物,往往不是鄭重其事直給(就比如,“趙太爺伸出右手,打了阿Q一嘴巴”或“阿Q用大拇指和第二指擰了小尼姑的臉”),而是在動作中自然而然順帶寫出來。
而魯迅就是這種手法的大師,他在各種動作描寫中,很自然地交代出了很多信息:
阿Q的鞭子是黃色的,嘴唇是厚嘴唇,假洋鬼子的哭喪棒涂了黃漆,阿Q第一次被趙太爺打時,謝了地保200文酒錢;調戲吳媽后,他謝了地保400文酒錢;在尼姑庵菜園追阿Q的狗是黑狗,阿Q逃跑時爬上的樹是桑樹……
魯迅正是用這樣一個又一個細節,在一字一句的敘述中,讓《阿Q正傳》這部本來抽象的小說變得落地而可信的。
就像王彬彬老師在文中說的那樣:
其成功之道,就在于以十分精細的筆法,把那些往往為人忽略的地方描繪得異常逼真;就在于敏銳地捕捉住那些電光石火般的過渡性動作、神情并加以精雕細刻的敘述,從而讓人對事情的真實性深信不疑。
04
文章開頭的視頻說王彬彬這篇文章發表在CSSCI核心期刊《文藝爭鳴》上,學術門檻極高,來暗示無聊“叫獸”用“學術垃圾”占用了公共資源。
但其實稍微了解一下學術圈就知道,《文藝爭鳴》這本雜志作為核心期刊,學術標準雖然是很高的,但它和那種傳統大學學報相比,要更加活潑,更有鋒芒。
用《文藝爭鳴》官網《征稿啟事》里的話來說就是,我們在倡導“學術規范”之余,也鼓勵才情橫溢、“獨抒性靈”的率性之作。
很顯然,王彬彬老師這個標題《趙太爺用哪只手打了阿Q一嘴巴:<阿Q正傳>片論》就是這種“率性之作”。
這是一個開玩笑的、調侃式的、非常文學的文章標題,這樣的標題,一上來就標明這篇文章是活潑的、可愛的,并不想板起臉來教訓你。
文學不是科學,文學的語言往往是跳躍的、詩性的、非理性的。但凡稍微有點閱讀量,你就會碰到類似于《仿生人會夢到電子羊嗎?》《如何處理仇人的骨灰》《烏克蘭拖拉機簡史》之類的書名,甚至是非文學的書,也會起《學妖與四姨太效應》《本書書名無法描述本書內容》《柏拉圖和鴨嘴獸一起去酒吧》這樣的書名。
你不會以為這些書的作者,都在用一整本書,論證書名本身所說的話題吧?
這樣的標題,還讓我想起前段時間很火的“SHIT期刊”里的那些文章:
《地府貨幣膨脹:東亞父母該燒多少錢才能保證孩子不會亂花》。
《跨時空文學姻緣考——林黛玉與伏地魔CP可能性的天文歷法與空間場域論證》
《可是Lady Gaga也從未否認過自己不是李白啊——基于沉默證據與跨時空同一性的實證研究》
這種無厘頭卻有趣的“學術論文”發表在虛構的學術期刊上,被認為是當代青年對形式主義的審視、戲謔和批判,怎么現實生活中有人真的寫了同樣有趣的論文,卻連看都不看,就被有些人冷嘲熱諷了呢?
魯迅說,凡是須得研究,才會明白。以后看到這種博人眼球的所謂“新聞”,不要不帶腦子就開罵。花幾分鐘去研究一下怎么回事,才不會被人當牛馬牽著鼻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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