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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叫 Matthew Prince 的人,最近做了一件在美國商業史上找不到先例的事。
先說他這個人。普林斯是 Cloudflare 的創始人兼 CEO。Cloudflare 這家公司你可能不熟,但你每天上網的時候,你訪問的網站有相當一部分是跑在它的網絡基礎設施上的。
簡單說,它是互聯網世界的一個隱形管道工。這家公司市值超過500億美元,客戶遍布全球,2026年第一季度營收增長超過30%,屬于那種不需要你操心它會不會倒閉的企業。
正因為公司發展得這么好,普林斯上個月做的那件事才讓人沒法理解。
他裁掉了超過五分之一的員工。
他自己查過。翻遍了公開數據,請教了分析師,結論是:在美國商業史上,還沒有第二家營收增長超過30%的上市公司,在同一時間裁掉超過20%員工的記錄。
不是裁員本身罕見,裁員當然不罕見。罕見的是"一邊高速增長一邊大裁員"。這在過去的商業世界里是互相矛盾的信號。增長意味著擴張,擴張意味著招更多的人,這是一百年來不需要重新論證的肌肉記憶。
普林斯打碎了這個肌肉記憶。他還說,這不是他一家公司的特例。"未來一年內,這將成為常態。"
他還專門寫了篇文章解釋,發表在華爾街日報上,核心邏輯是一句話:「我沒裁人。我裁的是AI能做的事。」
普林斯在文章里翻出了一本1954年的書。彼得·德魯克的《管理的實踐》。這本書在管理學史上的地位,有點像牛頓的《原理》在物理學史上的地位。它第一次把「管理」這件事本身當成了一個可以系統研究的對象。德魯克在里面提出了一個分類,普林斯借過來用了。
德魯克說,公司里的人可以分成三種。建造者(Builder),創造產品的人。銷售者(Seller),把產品賣出去的人。衡量者(Measurer),做其他一切的人。審計、合規、法務、中層管理、運營、內部溝通、預算審批、KPI追蹤。所有那些不直接造東西、也不直接賣東西的崗位,都是衡量者。
普林斯的判斷很干脆。AI不會替代建造者。如果一個工程師現在能靠AI把效率提升十倍,我就雇更多工程師,越多越好。AI也不會替代銷售者,因為人還是想從人手里買東西。但AI會替代衡量者。因為AI就是終極的衡量機器。不知疲倦。不講人情。精確到人類的神經系統做不到的程度。
他裁掉的,幾乎全是衡量者。
AI時代最重要的一堂生存課,和AI無關。
普林斯說,「我裁的是AI能做的事」,這句話翻過來問就是:AI做不了的事,是什么?這個問題,指向了AI時代真正的稀缺。答案不是算力,不是數據,不是芯片。
當然,這個問題也被問爛了,這兩年我們看到了形形色色的答案。今天這篇文章,我們試圖給出一個更深更深的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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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所有人都在搶算力,但那不是普通人的游戲
過去兩年,AI敘事的核心詞匯只有一個:「搶」。
搶GPU,搶數據中心,搶電力,搶水利,搶一切能把算力堆起來的東西。OpenAI的估值沖上一萬億美元。Anthropic上市前估值超過九千億。英偉達的芯片出廠價翻了三倍,排隊等貨的名單比芯片本身的電路還長。
數字很說明問題。英偉達芯片設計毛利率:75%。臺積電先進制程:59%。高帶寬內存:63%到67%。而模型層,那些真正在「做AI」的公司,那些你每天在新聞里聽到的名字,利潤率是負的。
大家都在搶制造鋤頭的生意,用鋤頭挖金礦的人還在虧錢。
《金融時報》的專欄作家吉蓮·邰蒂最近寫了篇文章,指出了一個更詭異的錯位。標普500里,信息技術和服務占了42%的權重。能源和材料加起來只有6%。商品對沖基金的規模,用她引用的一個分析師的原話說,「幾乎為零」。
她的邏輯很清楚:投資者被科技股的光環罩住了眼睛,忘了一件最基本的事。AI需要的不僅是代碼,還需要分子。銅、水、鎵、鋰、混凝土、稀土。
而在一個地緣政治越來越像1914年的世界里,這些東西的供應鏈隨時可能斷。她引用了新西蘭和新加坡最近簽署的一份協議:兩個國家互相保證,全球短缺的時候,先互相供糧、供油。這種事過去只有戰爭時期才會發生。
邰蒂說得對。但我們今天要說的稀缺,比她說的高一層。
她說的是物理層面的、供應鏈層面的稀缺。是可以用更多的礦、更多的電廠、更多的外交協議來解決的稀缺。我說的是另一種東西。算力會過剩。芯片會被大規模生產,因為只要有錢賺,臺積電就會建更多的廠。模型會開源,能源會有新的解決方案。在足夠長的時間尺度上,一切可以工業化的東西都會變成大宗商品。價格會跌,產能會過剩,利潤會變薄。
真正不能工業化的,是你對世界的解釋框架。
你的本體論。
二、Palantir教會硅谷最重要的一課
Palantir,2003年在硅谷成立。創始人里有彼得·蒂爾(Peter Thiel),PayPal的聯合創始人,《從0到1》的作者,硅谷最著名的逆向投資者之一。Palantir最早的業務是幫美國情報機構分析反恐數據。電影《獵殺本·拉登》里,CIA分析員用來追蹤線索的那套系統,就是它的早期版本。
2020年上市。到2026年,市值已超過兩千億美元。客戶從五角大樓和CIA擴展到制藥公司、航空公司、能源巨頭、各國的公共衛生系統。它做的不是那種「讓你更有效率」的軟件。它做的是「讓你看清楚自己到底在一個什么樣的系統里」的軟件。
這家公司的CEO,亞歷克斯·卡普(Alex Karp),可能是整個硅谷最不像CEO的CEO。
一頭亂蓬蓬的深色卷發,總穿運動外套,說話時身體前傾,語速極快而且不按排練好的走。練了二十多年合氣道,辦公室里掛著日本書法。他擁有斯坦福法學院的法學博士學位,以及法蘭克福大學的社會哲學博士學位。在硅谷,博士學位通常是計算機或電子工程的。社會哲學博士學位,大概只有他一個人。
他的博士論文研究了一個極其古怪,也極其鋒利的問題。
卡普花了好幾年時間追問一件事:人是怎樣用語言欺騙自己的。具體說,他研究的是行話(jargon),那種聽起來非常正式、細想什么都沒說的語言系統。「戰略性調整」「優化資源配置」「深化改革」「提升協同效應」。這些詞在跨國公司和政府機構里的使用頻率高得驚人,但你仔細想一想,每一個都可以在不同場合指向完全相反的行動。
他想搞明白:為什么人類如此依賴這種語言?
他的核心發現是:人們創造行話,不是為了變得更精確,是為了逃避精確帶來的痛苦。
精確意味著你的矛盾會被暴露。意味著你必須面對那些你一直在回避的問題。意味著你對某件事「沒有答案」這個事實,沒有辦法再被漂亮話掩蓋。而行話正好相反。它給了所有人一套在字面上遵守規則、實際上違反規則的語言系統。
你可以說「我們正在積極研究這個問題」,這句話在語法上沒有錯誤,在組織流程里完全合規,但實際上你什么也沒研究。你可以說「本季度的表現基本符合預期」,你自己都不知道「預期」是什么時候算出來的、誰算的、基于什么假設。但你說出來了,會議室里的人點了頭,這一頁就翻過去了。
卡普后來把這條博士論文的核心發現,翻譯成了Palantir最底層的設計哲學。
這家公司內部最常被提到的一個詞,不是「算法」,不是「AI」,甚至不是「數據」。是「本體論」。Ontology。
在西方哲學傳統里,本體論是研究「存在本身」的分支。什么東西存在?它以什么方式存在?它和其他存在的東西是什么關系?亞里士多德寫過一本《形而上學》,核心問題就是本體論。到了二十世紀,海德格爾把它重新拉回了哲學討論的中心。他認為整個西方哲學史上最大的錯誤,就是混淆了「存在者」(具體的東西)和「存在本身」(使一切存在者得以存在的那個條件)。
卡普把這個詞從哲學系搬進了數據中心。
在Palantir的語境里,本體論的意思是:你必須把一家公司、一支軍隊、一家醫院內部的所有實體和關系,定義到一絲歧義都不剩的程度。
客戶是誰?不是一個模糊的「目標市場」,而是一個包含所有屬性、所有交互記錄、所有決策依據的具體對象。產品是什么?不是PPT上的一句話,是規格、物料、供應商、物流網絡、交付時間、歷史故障率的完整圖譜。一條決策是誰做的、基于什么數據、在什么約束條件下、產生了什么后果。所有這些,必須被精確地命名,精確地編碼,精確地關聯。
卡普管這叫「強迫的精確」。
他說,當你把組織的本體論建立起來之后,就沒有人能躲在模糊的語言后面了。你不能再說「本季度的表現基本符合預期」,因為系統會精確地拉出你在三十七個指標上的實際數字,和「預期」之間的每一處偏差,以及造成偏差的每一個可追溯的決策節點。你不能再說「我們正在積極研究」,因為系統會顯示這件事最后一次被「研究」是哪一天、哪個人、在什么文件里寫了兩行字。
本體論就是一面你自己沒法拒絕照的鏡子。
但接下來這個問題,比本體論本身重要十倍。
那就是,誰來決定這個本體論長什么樣?
一家公司的數據可以有一百種組織方式。你可以以產品為中心,所有東西圍繞著產品的規格、材料、供應鏈、質量指標來搭建。你也可以以客戶為中心,產品本身反而退后一步,變成客戶的一個屬性,核心變成客戶的行為軌跡、偏好轉移、全生命周期價值。
這兩種本體論,對應的是完全不同的公司戰略、完全不同的資源分配、完全不同的招人標準、完全不同的文化。一個是「我們造最好的東西」,一個是「我們服務特定的人」。
所以本體論不是一個技術決策。它不是CTO的事,不是數據架構師的事,它是CEO層面的決策。因為你選擇了一種本體論,你就是在選擇「這家公司是什么」。
我在以前的文章里提到過一個例子。貝佐斯在2000年代初期強制亞馬遜全面API化,所有內部團隊之間的通信,只能通過API接口進行。當時內部阻力很大,因為直接喊一嗓子、發一封郵件、走過去拍一下肩膀,顯然比寫API接口快得多。但貝佐斯堅持了。
現在回頭看,那是一百八十度的本體論決策。他沒有在改革技術架構,他是在用API的形式,定義「亞馬遜是一個什么組織」:一個由無數獨立小團隊通過嚴格接口連接的網絡,而不是一個從上到下的指揮系統。這個定義,直接決定了亞馬遜接下來二十年能同時跑電商、云計算、物流、內容、硬件,這些完全不同業務線的擴張能力。
但大多數公司不會做這個決策。他們把這個權力交出去了。
John Deere,美國中西部最硬核的農業機械公司,一個多世紀以來代表的是「不廢話,干活」的農民文化。2020年之后,它引入了一個「首席多樣性官」,開始發「多樣性報告」,搞「無意識偏見培訓」,慶祝「驕傲月」。
我在以前的文章里也寫過這個案例。一家農業機械公司,忽然用了一套跟它的產品、客戶、歷史毫無關系的語言系統。本質上,它把人力資源的本體論外包給了進步派技術官僚的話語體系。它讓外人來定義「什么是好的員工」、「什么是好的文化」。而那些人從來沒造過一臺拖拉機。
Sears更慘。這家曾經定義美國中產階級消費方式的百貨公司,在2000年代中期被對沖基金經理埃迪·蘭伯特接手后,他把零售公司拆成了一個「資產組合」。每個品牌是一個資產單元,每塊地皮是一個資產單元,每條產品線是一個資產單元。然后用財務本體的邏輯來管零售:削減資本開支、砍門店維護費用、讓不同部門之間互相競價。零售的本體論被財務的本體論肢解了。Sears不是死于亞馬遜的競爭,是死于把自己的名字給了別人。
AI會讓這種「外包」變得更隱蔽,也更危險。
因為AI自帶一套本體論。它默認一切都可以被量化,一切都可以被優化,一切都可以被預測。這不是AI的錯,這是它被訓練成的東西。如果你不主動定義你的公司的本體論,AI就會替你定義。而AI的定義永遠是「最平均的」定義。最像其他所有人的定義。
那意味著你不再是你。你可能還在賺錢,但你不再是一個「有名字的東西」。你是一組可以被替換的變量。
三、信任不能被生成
如果本體論是地基,那地基上面,AI無法建造的第一層,叫信任。
回到普林斯的分法。他說建造者和銷售者是安全的。這不是感情用事。你仔細看這兩個角色會發現,它們都在做同一件事:承擔判斷的風險。
建造者決定什么值得造。判斷錯了,資源浪費,公司賠錢,他承擔責任。銷售者決定怎么跟客戶溝通、承諾什么、怎么在出了問題之后修復關系。判斷錯了,丟客戶,他承擔責任。
而「承擔責任」這件事的前提,是對方相信你真的在乎。這就是信任。
信任不被任何模型生成。它可以生成像真人寫的郵件,但沒有人會因為收到一封完美模仿CEO語氣的AI郵件,就決定把關鍵的合同寄過去。它可以模擬「了解你的困境」,但沒有人會在裁員面談里聽到ChatGPT腳本的共情,而覺得被理解。
信任有一個硬性前提:在場。一個真實的人,在真實的時間里,承擔真實的后果。我管這個東西叫「付成本」。
AI不能付成本。它不能替你在會議室里拍桌子。不能替你在凌晨三點爬起來處理生產事故。不能替你去客戶那里,坐在他對面,聽他罵你的產品二十分鐘,然后在他罵完之后說:「你說得對,我來修。」它不能讓你在簽下名字的那一刻手心出汗,因為你知道如果搞砸了,被追責的是這個名字背后的人,不是一個可以回滾的模型版本。
Palantir有一條非常獨特的實踐,叫「前出部署工程師」。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
一般軟件公司怎么服務客戶?你買了我的軟件,我給你培訓,給你一份使用手冊,你回去自己用。遇到問題打電話,客服給你開個工單,一兩天之后有人回復。這是效率最優解。
Palantir不這么做。
它把剛招進來的工程師,直接從硅谷派到阿富汗前線基地。派到烏克蘭的指揮中心。派到制藥公司的實驗室、航空母艦的艦橋、醫院的急診科。這些工程師穿著和客戶一樣的制服,吃同一個食堂,用同一個廁所。他們跟客戶一起坐在凌晨三點的屏幕前,等一個計算結果。他們不是去「交付」的,他們是去「一起生活」的。
卡普說過一句,話粗理不糙:「你必須和那些使用你軟件的人共用廁所。」
從效率來看,這個做法愚蠢至極。把一個年薪25萬美元的工程師從硅谷飛到伊拉克,讓他坐在那里三個月,就為了確保一套追蹤系統能對接上當地的現實。你怎么算這筆賬都劃不來。但卡普知道,信任不是效率的產物。信任是成本的產物。你得愿意付這個明顯「不劃算」的成本。你得把你的身體放在那里。這樣對方才知道,你不會跑。
AI什么都能算,但有一樣東西它算不出來:人類只信任那些和自己一起吃過苦的人。這個機制比所有的優化算法都古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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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之前的文章里寫過一個故事。2011年黑色星期五,所有品牌在狂喊「快來買,打折」,戶外品牌巴塔哥尼亞(Patagonia)在《紐約時報》上登了整版廣告。廣告的主體是它最暢銷的R2夾克。標語是三個大字:「別買這件夾克。」
廣告正文沒有推銷。它詳細列出了生產這件夾克的環境成本:135升水,20磅二氧化碳,運輸過程燒了多少燃料。然后說:在你買任何東西之前,先想清楚。
這不是營銷創意。這是一個本體論聲明。Patagonia不是一家「賣衣服的公司,順便環保」。它是一家「保護地球的組織,衣服只是目前順便做的事。」這個聲明的分量,不是靠一篇廣告撐起來的。
它是從1985年,創始人伊馮·喬伊納德把公司1%的銷售額固定捐給草根環保組織開始。到用有機棉替代傳統棉花,到用回收聚酯纖維替代化纖,到開設全美最大的服裝修理中心。他們公開說「別買新的,拿來修」。到起訴特朗普政府,因為后者把猶他州兩處國家紀念地的面積縮減了將近兩百萬英畝。Patagonia官網當天黑了屏,上面只寫了六個字:「總統偷了你的地。」
四十年的行動和它宣稱的價值觀完全對準。沒有偷工減料,沒有雙重標準,沒有私下找游說公司替自己開后門。
這種一致性,AI永遠生成不了。不是因為技術上做不到,是因為一致性必須被活出來,不能被說出來。AI可以在一秒鐘內寫出一萬篇完美的環保文案。但AI不能替你拒絕一筆兩億美元的訂單,因為那個客戶的供應鏈不夠透明。它不能。
信任的本質,是你用真實的代價證明了一件事。而AI恰好不能付代價。
四、敘事是最高的編程語言
信任可以鎖住一個人、一個客戶、一張合同。但文化可以鎖住一個時代。
我在以前的文章里反復提過一個框架。我把它叫做三層編碼。
第一層,物質編碼。重新排列原子。造火箭,造汽車,造電池。這一層最有力量的時代是十九到二十世紀。鋼鐵大王、鐵路大王、石油大王。現在它正在被機器人全面接管。
第二層,信息編碼。重新排列比特。寫代碼,做APP,建平臺。這是過去三十年互聯網造富的核心引擎。但現在這層壁壘正在被AI用零成本轟開。當AI可以在一分鐘內寫出一個完整APP的后端代碼時,單純的「會寫代碼」已經不是護城河。
第三層,認知編碼。重新排列人腦子里的概念。定義什么是美的,什么是惡心的,什么是有前途的,什么是過氣的,什么是「常識」,什么是「不可接受的」。
我的判斷很簡單:前兩層正在被AI接管和貶值。唯有第三層,在指數級增值。
原因不復雜。AI可以生成一切「內容」,但生成不了「文化」。文化的本質不是一堆內容的物理堆積。文化是一群人共享的一套敘事。
這套敘事告訴他們:我們是誰,我們從哪來,我們跟別人有什么不同,我們相信什么,我們拒絕什么。敘事是把離散信息變成共享意義的那根線。
韓炳哲,《倦怠社會》和《敘事的危機》的作者,柏林藝術大學的哲學教授,有一句非常精準的判斷,我在以前的文章里引用過。他說:「信息加劇了世界的熵,而敘事通過賦義來減少世界的熵。」
熵是什么?是混亂程度。你每一次刷手機,你的大腦里就增加了一點熵。一百條不相關的、矛盾的、浮在表面的信息碎片,讓你對世界的理解變得更無序。今天的互聯網就是這個狀態。幾乎全是信息,離散的、碎片的、追求三秒刺激的沙粒。AI讓制造這些沙粒的成本徹底歸零了。
但敘事不是沙粒。敘事是一根線。把沙粒穿起來,讓它變成一面墻,一個屋頂,一個可以住進去的世界。敘事不需要完美的邏輯,甚至不需要客觀,但它需要一個完整的意義結構。而這個東西,AI沒有。AI可以幫你整理一百本書的摘要,但它不能替你決定,在這一百本書里,「什么對你最重要」。
硅谷最聰明的錢已經在往這個方向開了。風投巨頭a16z在2025年正式組建了「新媒體團隊」,不是搞搞公關發發新聞稿那種,是把制造敘事當作跟判斷投資同等重要的基礎設施。
他們的邏輯不復雜:今天,誰能穩定地生產認知,誰就能穩定地吸引人才、資本、注意力。這三樣東西加在一起,在新公司的估值模型里已經是決定性變量。
我在以前的文章里寫過a16z投資A24的案例。A24,獨立電影公司,《月光男孩》《瞬息全宇宙》《鯨》都是它出的。對外行來說,A24是「那家專門拍奇怪電影的公司」。但對它的核心受眾來說,A24是一個身份識別碼。當你在交友軟件上標注自己喜歡A24,你發出的信號不是「我喜歡看電影」,而是「我不是那種被漫威喂飽的觀眾。我能欣賞怪東西。我能忍受不舒服。我有品味。」
這是認知編碼的完美范例。A24賣的不是電影票,是一套美學操作系統。在一個被Netflix算法撫摸得滑不留手的數字世界里,你看完一部,它立刻推薦下一部類似口味的、讓你舒服的。A24的電影有一種故意的粗糙,故意的讓人坐立不安。《龍蝦》里,不戀愛就會被變成動物。《圣鹿之死》里一直到結尾都沒解釋那些不可理喻的事。這些東西看完了你不會覺得「放松」,你會覺得被冒犯了。
但這種「被冒犯感」,在一個一切都被優化到讓你舒服的時代,就是最大的奢侈品。用我在之前文章里的話說:摩擦即價值。
有意思的是,硅谷在同一時間,也在拼命嘗試「吃掉」文化。
近兩年,硅谷科技圈突然開始高頻談論一個詞:「品味」。創投教父保羅·格雷厄姆說在AI時代品味會更重要。創業者說個人品味就是新的護城河。但你細看他們說的「品味」是什么。它不是「你是否真的被一首詩打動」,不是「你是否能分辨兩杯咖啡之間那種細微的酸度差異」,不是伏爾泰說的「你必須感受到美,并且被它打動」。
硅谷的品味是另一回事。它是一種高級決策能力,一種可以兌現成估值的競爭優勢,一條可以被寫進融資PPT的「護城河」。它把人類感知里最難被量化、最能抵抗工具理性的那一部分,也翻譯成了效率語言。
這恰恰暴露了硅谷最深的盲區:它想用本體論來定義品味。但它沒有品味。
品味不是一套可以被設計出來的指標,不是你可以從用戶數據里反向推導出來的偏好圖譜。品味是你在某一種文化里泡了足夠久、被某一種價值觀訓練過足夠多次之后,你的身體先于你的大腦知道答案的那種東西。它是一種被活出來的本體論,不是被設計出來的本體論。
硅谷能設計一切。它能把一個APP的用戶體驗優化到六歲小孩和老人都能秒懂。它能把一條供應鏈的效率壓到人類歷史上前所未有的水平。它能在一納米尺度上雕刻芯片。
但有些東西,設計不出來。它們是長出來的。泡出來的。一代人傳下來的。
硅谷想買文化,但文化不賣。或者說,買不到。
五、更深的分野:誰在命名,誰在被命名
我在以前的文章里反復討論過一個概念:K型分化。同一個技術沖擊,兩種完全相反的命運軌跡。一部分人被技術放大,大部分人被技術替代。
現在這條分界線正在變得極其鋒利。但它不再是有AI和沒AI的人之間那條線了。那條線太淺了。更深的那條線在這:定義現實的人,和被現實定義的人。
卡普在最近一次訪談里說,未來只有兩類人能保住安全。
第一類,有職業技能的人,手掌上有繭的那種。電工、焊工、護士、飛機維修師。那些在物理世界里跟物質打交道、每一次失誤都會立刻產生可見后果的人。AI暫時碰不到他們,因為AI沒有身體。
第二類,神經多樣性的人。大腦里有異類的那種。不是比「正常人」更聰明,而是思維方式跟「正常」不一樣。他看一個數據集的切入角度跟你完全不同,他理解一個問題的順序跟你完全相反,他在所有人都點頭的時候看到了一屋子人都在回避的矛盾。
然后他說了一句很殘酷的話。關于中間那片廣闊的、擁有「正常形狀技能」的大多數。
「所有擁有正常形狀技能的人,本質上都是閱讀障礙者。」
什么意思?他說,過去幾十年讓你值錢的那個技能包,標準化的、可重復的、可以被明確定義和精確衡量的、可以寫進職位說明書并且在招聘網站上被完美匹配的,現在正在讓你變得可替代。不是因為你不夠好,是因為「好」的定義不是你做的,是教育系統、招聘系統、薪酬系統、升職系統聯合起來替你做的。你只是把他們的標準執行得比較好。
而AI,恰好就是那個標準的最佳執行者。
你是被命名的那一個,不是命名的那一個。這就是全部區別。
前不久有一個實驗,我在前面的文章里提到過。Claude的母公司Anthropic給一群專業人士使用AI輔助工作,然后用標準測試來衡量效果。整體數據很普通:用了AI的人,平均得分反而比沒用AI的人低了17%。
但這組數據的平均值是一個徹底的謊言。把數據拆開看:前20%的「超級用戶」,得分提高了86%。后20%的「依賴型用戶」,只提高了24%。同一個工具,同樣的訪問權限,十倍差距。
差距在哪里?不在技術熟練度。超級用戶跟依賴型用戶一樣,都是第一次用這個工具。差距在于,超級用戶從開始之前就知道這件事該往哪個方向做。他知道什么時候AI在胡說,什么時候AI在偷懶,什么時候AI給出的答案看起來合理但其實走錯了方向。他有自己的判斷框架。AI只是幫他跑得更快。依賴型用戶沒有這個框架。他打開AI,輸入任務,然后接受AI給出的第一個像樣的答案。
超級用戶在命名AI。依賴型用戶在被AI命名。
這就是本體論能力的差距。它區別于知識。超級用戶不一定比依賴型用戶懂得更多。它區別于智商。超級用戶不一定更聰明。它是一種方向感。一種在信息混沌中知道朝哪走的直覺。一種「這是我想要的,那個不是」的堅定。
我把這個東西,叫做一個人的命名系統。
它回答的是這些問題:你認為什么重要?你為什么認為它重要?如果別人都說它不重要,你憑什么還堅持?如果所有外部信號都在告訴你「你錯了」,你用什么來校準自己?
大多數人從來沒問過自己這些問題。因為過去的系統不需要你問。從小學到大學到職場,每一站都有人告訴你:「這個重要。學這個。考這個。爭這個。」你只需要跟著走。這套外部命名系統運轉良好,它給了你清晰的路徑、穩定的反饋、可預期的回報。你不需要自己的本體論。
然后AI來了,把所有能執行外部命名系統的工作全干了。
留下的空白,只有那些能自己命名的人才能填。
六、最后的稀缺
回到開頭那個問題。AI做不了的事,是什么。
AI可以寫代碼,但不能決定什么值得被造。AI可以生成內容,但不能讓一群人相信同一個故事。AI可以優化流程,但不能在你搞砸的時候承擔責任。AI可以分析一百萬個數據點,但不能定義在這百萬個數據點里,哪一個才是真正重要的那個。
因為它沒有世界觀。沒有「為什么」。
普林斯裁掉了衡量者。那些人做的不是思考,是執行別人定義好的衡量標準。那些標準來自咨詢公司的模板,來自行業通用的KPI手冊,來自十年前某次并購后遺留下來的ERP系統。沒有人在執行這些標準之前重新問過一次:我們為什么要衡量這個?這個標準是誰定的?他當時面臨的問題跟我們今天面臨的問題還是同一個嗎?
這些人被裁,不是因為AI太強。是因為他們做的事從頭到尾就是可以被自動化的。只是以前沒有足夠便宜的工具來替代他們。現在有了。
卡普在《技術共和國》里寫了一句很重的話:軟件時代,硬實力需要軟信念來定義方向。
算力是硬實力。算法是硬實力。GPU集群是硬實力。這些都會過剩。會貶值。會被更便宜的方案替代。但「什么是重要的」這個問題的答案,永遠不會過剩,永遠不會貶值,永遠不會有更便宜的方案。因為每一個組織的答案都不一樣。每一個人的答案都不一樣。
一家公司的CEO如果能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公司的本體論是誰寫的?是我,還是咨詢公司,還是SAP,還是同行對標系統?」他就知道該裁誰,該雇誰。一個普通人如果能回答這個問題:「我用來判斷對錯、好壞、值得不值得的那套標準,是誰放在我腦子里的?」他就知道自己是不是安全的。
AI不是敵人,也不是救星。它只是一面鏡子,照出了誰有名字,誰只是名字被寫在別人的名單上。
那個定義何為重要的權利,過去、現在、未來,都在人手里。只是大多數人一直不知道,自己本來有這個權利。
而那些知道的人,正在定義世界。【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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