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烏戰爭打到現在,戰場上的炮火一直沒有停下來,輿論場里圍繞“誰才更有資格代表歷史源頭”的爭論,也在不斷升級。烏克蘭高層那句“俄羅斯就是烏克蘭,我們有權統治他們所有人”,之所以會讓很多人一下感到錯愕,不只是因為話說得重,更主要是因為它不是單純的情緒表達,而是在把歷史當作政治工具來使用,把現實中的被動局面,盡量包裝成敘事上的主動位置。
這番表態之所以顯得格外刺耳,還在于它和普京長期推動的“俄烏本是一家”這套邏輯,幾乎形成了一種鏡像式對應。對方說你原本屬于我,這邊就反過來強調,其實是你屬于我。對方想借助共同歷史來證明自己的行動有某種合理性,這邊也試圖憑借共同源頭來說明自己才更像“正統繼承者”。說得直接一點,這不是哪一方突然冒出靈感,而是戰爭進入相持和消耗階段之后,雙方都越來越依賴一種老辦法:當現實層面拿不出足夠漂亮的答案時,就轉而去歷史當中尋找支撐感和正當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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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后的歷史發展,大體上外界也都比較熟悉。蒙古西征把原有的舊秩序打散了,北方的莫斯科公國則在后來的歷史進程里逐漸壯大,并且一步一步把“羅斯”這塊歷史招牌接了過去,最終發展為沙俄、俄羅斯帝國,以及現代俄羅斯。而基輔所在的地區,卻長期處在立陶宛、波蘭等多方力量反復拉扯的格局之中。也正因為如此,在一些烏克蘭人的歷史感受里,始終存在一個難解的心結:原本像是自家祖產的一部分歷史名號,被北方鄰居接過去用了,而且對方越做越大,最后連祖源解釋權也一并握在了手里。
從情感層面來看,這種不甘心并非完全不能理解。一個民族在進行現代國家建構的過程中,往往都會努力給自己尋找一個足夠堅實、足夠久遠、也足夠有分量的歷史起點。誰都希望證明自身不是臨時拼接出來的,而是長期存在、可以追溯到更早源頭的共同體。問題在于,歷史不是靠聲音大就能定歸屬的宣傳標語,也不是誰更激動誰就可以把它整體拿走。
基輔羅斯確實非常重要,也的確和今天的烏克蘭存在深厚聯系,但它本身并不是現代意義上的民族國家。它既不是今天意義上的俄羅斯,也不是今天意義上的烏克蘭,更不是哪一方可以單獨把它當作“獨家產權”的對象。更準確地說,它像是一棵年代久遠的大樹,后來逐漸生長出不同的枝干。俄羅斯、烏克蘭以及白俄羅斯,都能夠從這棵樹上找到自己的歷史位置。但如果一定要強調整棵樹只歸某一家所有,那就難免顯得牽強。那種說法,多少有點像幾個后代圍著祖宅爭論不休,誰都堅持祖先只把正統留給了自己,聽起來熱鬧,仔細推敲卻并不穩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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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因如此,像布達諾夫這類說法,重點根本不在考古研究,也不在學術辨析,而是在現實政治層面的運用。它服務的對象是當下,而不是過去本身。戰爭打到這個階段,烏克蘭所面對的現實壓力并不輕:前線消耗持續存在,西方援助出現波動,國內士氣以及外部支持都需要新的解釋框架來加以維持。在這樣的背景下,只依靠“守住本國領土”的敘事,已經不太足以持續鼓舞人心。于是,敘事開始升級,不再只是強調“不能失去土地”,而是進一步把話說成“那片土地以及那群人,本來就在我們的歷史框架之內”。
這套表述之所以會被拿出來,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它具備一種明顯的心理補償功能。現實上如果遭遇挫折,敘事上就容易進一步加碼;戰場上如果局勢趨緊,歷史想象的邊界也可能跟著向外擴展。你占了我的地盤,我就強調你所在的位置原本也在更大的“我”之中;你說要統一我,我就反過來表示,真正有資格來談統一的人其實是我。這種話語邏輯,說到底是一種不愿在敘事層面先認輸的表現。就像爭吵已經升級到很厲害的地步,雙方仍然要在嘴上繼續爭一句“這地方原本就是祖上留下來的”,誰都不想把最后的名分讓出去。
現在,烏方高層借助近似的結構進行反向回應,區別只是方向被調轉了過來。一個說“你屬于我”,另一個說“其實是你屬于我”。而這種相互映照,也恰恰暴露出一個相當諷刺的現實:雙方都在批評對方開展歷史修正主義式的敘事操作,但輪到自己有現實需要時,歷史照樣會被重新剪裁、重新拼接、重新上色。昨天還在指責別人拿祖宗說事,今天自己也在歷史賬本里翻找更有利的證據。說白了,歷史一旦被過度工具化,就很容易變成誰都可以拿來揮舞的一根棍子。
換句話說,戰場上失去多少,輿論場上就盡量補回多少。這并不是烏克蘭所獨有的現象,很多國家在戰爭、領土爭議以及民族沖突當中,都做過類似的事情。巴爾干地區就是一個典型例子,歷史記憶層層疊加,各方都能夠往前翻幾百年,為自己尋找一套看似充足的依據;中東一些地區同樣如此,邊界和政治敘事多次變動,不同版本彼此交錯;東亞也并不缺少類似情況,歷史教材、紀念碑、博物館陳列等內容,很多時候都不只是單純回顧過去,也在參與塑造今天的政治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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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背后其實有一個很樸素的道理:歷史不僅是儲存記憶的倉庫,同時也是生產合法性的工廠。一個政府、一個民族,甚至一場戰爭,往往都希望把自己放進一條“本來就有道理”的時間線里。只要這條敘事鏈條能夠被講順,現實中的痛苦、損失和代價,就比較容易被重新解釋成“必須承擔的成本”或者“暫時經歷的曲折”。人需要意義,國家敘事同樣也需要意義。沒有意義,犧牲會顯得格外刺眼;有了意義,至少很多犧牲能夠被解釋。
但真正的問題也正在這里。解釋并不等于解決,敘事也不等于勝利,歷史更不可能直接代替現實。祖先再顯赫,也沒有辦法替今天的士兵去擋住炮火;話語再漂亮,也不可能讓戰壕自動變淺。把歷史講得熱血沸騰,不代表前線補給就能按時送到;把身份敘事抬得很高,也不代表談判籌碼就會憑空增多。很多戰爭都出現過類似情況:講述越來越宏大,現實卻越來越沉重。說得再激昂,最終還是要回到最具體的物資、兵員、財政、耐力以及社會承受能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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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像布達諾夫這樣的表態,最值得外界注意的地方,并不是它在學理上究竟有多扎實,而是它反映出戰爭敘事已經進入了一個更情緒化、也更象征化的階段。戰爭持續時間一長,人會疲憊,社會也會疲憊。在這種時候,最容易被廣泛傳播的,往往不是復雜事實,而是簡單有力的口號。復雜事實會提醒人們:局勢艱難,資源有限,妥協有時也許無法避免;而簡單口號則會不斷強調“我們才是正統”“我們其實更大”“我們并沒有真正失去什么”。哪一種更容易迅速擴散,答案其實很明顯。
這里面還有一個值得留意的信號。一個國家如果非常確信自己馬上就能在現實層面取得明確勝勢,通常不太需要把話說到這種帶有強烈神話色彩和歷史宿命感的程度。往往越是在局面不夠理想、越需要維持氣勢的時候,越容易出現這種高調、極化并且高度象征化的表達。它更像是一種精神上的止痛手段,未必真的能夠解決問題,但至少可以在短時間里緩解焦慮感和失落感。
這也正是為什么戰爭中的歷史敘事既重要,又危險。重要,是因為它能夠把人團結起來,能夠開展動員工作,也能夠給苦難賦予某種可被接受的意義;危險,則在于它太容易把復雜世界切割成非黑即白的樣子,并且把真實的人變成抽象符號。對于普通百姓而言,他們真正想要的,也許只是空襲警報不要再頻繁響起,冬天有穩定的電力,孩子可以正常上學,家里人能夠平安回來。可是,一旦敘事不斷往更高處飛,地面上的日常困境反而可能被忽視掉。
俄烏之間真正棘手的問題,從來不在于誰講故事講得更響亮,而在于誰能夠直面現實:邊界要怎樣安排,安全要如何保障,難民要怎么安置,戰后修復工作該如何推進,彼此之間已經積累起來的仇恨又要怎樣慢慢降溫。這些問題,每一個都比“誰才是正統繼承者”要難得多,也沉重得多。偏偏真正困難的問題,最不適宜單純借助口號來回答。
歷史當然不能被遺忘,但歷史也不是可以隨意揉捏的材料。把祖先抬得再高,也遮不住眼前的廢墟;把敘事包裝得再亮,也替代不了和平所需要付出的真實成本。真要判斷誰能夠走出困局,關鍵并不在于誰更會認祖歸宗,而在于誰能讓更多人繼續活下去,誰能把流血減少一些,誰能讓這個地區不要再被一輪輪豪言壯語重新推回戰火之中。這個道理,恐怕比任何“正統之爭”都更接近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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