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華裔作家李翊云憑借回憶錄《萬物自然生長》（Things in Nature Merely Grow）獲得了2026年普利策獎回憶錄／自傳類別獎項。

這是美國文學體系中分量最重的榮譽之一，意味著她的書寫經驗獲得了美國主流文化機構的認可。

但這也讓這位華人作家再次成為爭議。

李翊云和丈夫婚后生育了兩個兒子，但不幸的是大兒子Vincent于2017年在美國新澤西州普林斯頓附近臥軌自殺，年僅16歲；2024年，19歲的小兒子James也于新澤西州普林斯頓附近以同樣方式離世。

她的兩個兒子，先后在青春期選擇結束生命，而對比之下，她在訪談與寫作中卻表現出冷靜、克制與近乎疏離的進行文學表達。

有不少人對她兩次喪子所表達出的克制與冷靜表示憤怒，作為一個母親，怎么能如此理智面對孩子的先后離世？

但拋開李翊云的主觀態度，從兩個身患抑郁癥孩子的角度，我們發現華裔男孩在一個移民國家里成長時，被「懸在中間」的尷尬。

父母可以改國籍，可以不用原生語言，但孩子膚色和臉卻沒辦法更改。當華裔孩子們在校園里沒有身份自信，而父母又著急做「文化切割」時，即便整個家庭擁有了實現美國夢后的標準中產生活，他們的人生之路行走的要比外界想象得辛苦。

“全然接受”生命的重創

李翊云出生于北京，本科畢業于北京大學生物系，1996年前往美國愛荷華大學攻讀免疫學博士，原本從事科研工作，后來轉向英語寫作，并進入著名的“愛荷華作家工作坊”。

她以英文創作小說與隨筆，長期定居美國，曾獲得麥克阿瑟“天才獎”等重要文學榮譽，目前擔任普林斯頓大學劉易斯藝術中心（Lewis Center for the Arts）的創意寫作教授。

大兒子Vincent離世后，她以大兒子為原型寫下小說Dear Friend, from My Life I Write to You in Your Life，通過一場母親與亡子的虛構對話，處理喪子后的悲慟。

2024年，19歲的小兒子James離世后，她寫了回憶錄《萬物自然生長》來緬懷小兒子的離世。

在她的文字里，對孩子們的去世，她一直保持著冷靜和理智。她在作品里也有過一些類似的表述：“大兒子Vincent離世后，我只哭過一次”“如果這是兩個孩子的選擇，我相信他們愿意讓我們尊重他們作出這樣的選擇”。

“全然接受”（Radical Acceptance）是李在書中提到的概念、也是她面對兩次悲劇踐行的處理方式。面對這種無法衡量的生命重創，她選擇接納現實的殘酷與人生的虛無，而不是在命運面前嚎啕大哭、等悲傷被時間沖淡。

但在李的作品里，除了看到她對兩段人生至暗時刻的解讀外，我們更好奇的是，究竟是什么原因迫使她兩個孩子先后選擇走上絕路？有人說是她抑郁的基因遺傳所致、有人說是李的母親帶給她兒時的創傷所致。

原因是復雜的。但除上述猜測之外，與華裔孩子在一個移民國度里的艱難成長也有著深刻關聯。華裔孩子長大，要經歷兩道坎兒。

第一道坎兒：對彼此背后的世界，雞同鴨講

母親是精英大學教授、父親是軟件工程師，都是高知、精英群體，過著基本上衣食無憂、父母精心照顧、精神世界能得到及時回應的生活。這樣的華裔孩子的成長有何艱難？

在美國的許多華人家庭，可能父母沒有取得像李這么高的社會成就。但就學歷、收入、對孩子的付出來說，并無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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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在美國長大的花二代，父母開明、民主、也愿意尊重孩子。但問題在于，他們和父母之間，始終隔著一層很難真正穿透的語言和成長經驗。

孩子會說中文，但往往無法真正理解中文語境里的意義和情緒；父母也會用講英文，但依然無法用英文進行深層理解和溝通。雙方雖然每天生活在一起，卻像站在兩塊不同的大陸上。

關于這一點，最近我是深有感觸。

九歲半的兒子，最近迷戀Alex Warren的歌曲，他曾是TikTok上的一位成為網紅、繼而轉型成為美國新生代歌手，成名曲Ordinary紅遍歐美澳洲，兒子每天循環播放。

在他聽這首歌之前，我和他爸對此一無所知，跟著他聽了幾次，覺得旋律還不錯，一首可圈可點的流行樂。

但直到有一天，兒子和我們聊起這首歌的歌詞，說網上有不少人認為它是反宗教的，問我是這樣嗎？我完全懵了。

這不就是一首寫給妻子的深情告白之作么，怎么又牽涉到神明了？

兒子和我一句句解釋了歌詞背后傳達的隱喻，我才發現“跨文化”這件事真的是太難跨過去了。

我們難以理解生長在這片土地上的孩子的世界，就像去年在全美校園里流行了一整年的“67”梗一樣，讓我們一頭霧水。

其實，孩子們也無法走進父母中文敘事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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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伴侶都是80后，喜歡聽張學友、周杰倫的歌，也會把這些歌分享給孩子。兒子的中文聽說已經足以做到日常無障礙交流，但即使我們一句句解釋歌詞里的粵語白話，他依然只能感受旋律的優美，卻難以真正進入歌詞的情緒世界。

他勉強能理解多年前那首從《吻別》改編成英文版 Take Me to Your Heart 的含義，因為那是他熟悉的語言。

包括兒子近期突然迷戀上棒球，他不厭其煩告訴我們他喜歡的棒球隊、棒球運動員、他喜歡的位置、棒球卡上的球員故事。而我們還在努力了解棒球比賽的規則……

圈子、面子、小鎮做題家、雞娃、卷……這些中國父母時時掛在嘴邊的話，對出生在國外，或者從小生活在海外的孩子來說就像外星語。他們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但對那個根系的真實土壤已經很陌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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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樣的背景下，親子之間的隔閡很容易加深。

• 比如，降溫時，你建議孩子加一件衣服、或者換一雙干凈的鞋子，這些聞著自由、民主空氣長大的孩子，會認為父母控制欲強；

• 你讓孩子提高效率、管理好時間，他們會認為父母功利、不懂得感受當下。

兩套生存和成長邏輯，讓華二代在其中被反復拉扯。

第二道坎兒：被美國主流文化排擠在外

美國雖然自稱是移民國家，但依然有默認的主流文化。他們強調英雄主義、競爭精神、體育崇拜。

在這種文化里，理想的美國人往往被想象成勇敢、外向、能在公開場合表現自己、擅長運動、愿意冒險、敢于“做第一個沖出去的人”。

學校教育也強化這些特質：鼓勵公開表達、強調領導力和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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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看似自然的標準，實際上構成了判斷“誰更像美國人”的隱性規則，同時也讓許多不符合這些特質的孩子，尤其是來自移民家庭的孩子，更容易感到格格不入。

華裔孩子雖然以出色的學術成績聞名，但容易被貼上“書呆子”、“缺乏領導力”的標簽。這些標簽會慢慢滲進很多華二代的自我認知里。

我們有位朋友的孩子在中學足球校隊，競選隊長時，和他一起競爭的白人隊友半開玩笑勸他放棄，因為他還沒聽說過學校足球隊曾有亞裔孩子在足球隊里當leader。

另一個朋友，孩子讀高中，交到了心儀的女朋友，兩個孩子想去外面約會。

家長錯愕：看過美劇里的中學生談戀愛，但沒想過自己的孩子會在大學以前談戀愛，更不知道如何給出正確早戀的建議。

在華人論壇上，家長們總是為“如何提升孩子的自信”、“會不會邊緣化”、“正確早戀”等這些老生常談的問題擔心、求助。

對許多在美國出生的華二代而言，他們在日常生活中并不缺乏參與感，學校、考試體系、運動俱樂部、流行文化、甚至政治立場都可以融入。

但那種同齡群體內部的文化默契、表達方式、幽默氣質等是很難被真正被認定成「你是一個美國人」。

最終，這就導致華二代的錯位：既不完全被當作外來者，也很少被無條件視為內部成員；既進不去美國主流精英文化的核心圈，也越來越難真正進入父母身后的中文世界。

他們會一種很奇怪的漂浮感：在國內，別人覺得你太“美國”；在美國，又始終覺得自己不是傳統上的主角。

這種狀態會讓孩子產生一種懸空感，看上去自己兩邊都有人，卻始終不屬于任何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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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些危機，華二代容易變成優秀、但“高危”的群體。根據2024年《JAMA Pediatrics》的研究顯示：對2018–202年間的亞裔美國青少年按族裔細分后發現，亞裔青少年自殺率整體雖低于白人，但呈上升趨勢。

美國少數族裔健康辦公室最新匯總的CDC 數據顯示：2023年，亞裔美國男高中生自殺未遂的比例，比全美其他族裔男生高出約10%。

面對這種處境，華人父母真正能做的不是一味地推孩子進入主流，而是先幫他們建立一個穩定的內心支點。

不要和國內徹底斷聯。

無論是和長輩、親戚保持聯系，還是有條件時多帶孩子回國旅行、探親，都很重要。很多華二代最大的問題，并不是不夠西化，而是不知道自己從哪里來。

一個人如果對自己的出處毫無感知，就更容易在身份認同上長期漂浮。

不要放棄和孩子溝通。

雖然隨著孩子的成長，親子溝通會變成一項難題，但無論多難，都應該努力保留在某個共同領域有持續的溝通，比如體育、電影、音樂、游戲、閱讀都可以。

親子關系里需要一個長期存在的“錨點”讓彼此能夠輕松進入。如果父母只懂得和孩子談成績、規劃和道理，孩子很容易封鎖自己。

比起雞娃、爬藤，更重視孩子的心理狀態。

很多第一代移民低估了二代的困境，孩子脫離了中文母語環境，也缺少國內那種天然的大家庭網絡和熟人社會支撐，很多壓力只能自己消化。

尤其一些敏感、聰明、自我要求高的孩子，更容易長期把情緒往內壓。

加之很多華裔孩子背負著父母對階層、安全感和成功的期待，這種長期背負著雙重的壓力，讓孩子的成長異常艱辛。

孩子能成功當然很好，但比起成為優秀者，更重要的是在孩子漫長而混亂的成長路上，始終知道，無論外面的世界如何評判，父母那里永遠有一個可以回去的位置。

編輯：蘿拉

排版：湯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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