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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kshita Chandra
利維坦按:
我們總以為,“認識自己”是一件天然的事:畢竟,沒有人比我們更長久地住在自己的身體里,更頻繁地聆聽內心的聲音。但事實或許恰恰相反。
人類其實極不擅長真正的內省——我們經常把自我解釋誤認為自我理解,把反復咀嚼情緒當作洞察自身:糟糕的自我反思確實可能讓人更加焦慮、自戀甚至痛苦,但缺乏任何自我理解的人,則更容易陷入盲目的自我中心之中。
真正成熟的內省,并不是沉迷于“我為什么會這樣”,而是學會以某種距離感觀察自己,像編輯人生故事一樣重新組織經驗、情緒與記憶。也許,人最困難的事情從來不是改變世界,而是誠實地看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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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們這個飽經歲月磨礪、早已被人類馴化的世界里,真正原始的荒野已所剩無幾——那些人跡未至的遙遠角落,那些從未被人類眼睛看見、從未被人類探索觸碰的地方。因此,我想我們應該對馬克·安德森(Marc Andreessen,美國企業家、投資者、軟件工程師。編者注)那片尚待發掘的心靈疆土,懷有一份格外的感激。
想必你已經聽說了,幾個月前,這位億萬富翁投資人在一檔播客節目中表示,他的人生目標是將“自我反思”降至“零”,或者至少“越少越好”。他還補充道:“我發現,沉湎于過去的人往往會被困在過去,這是一個真實存在的問題。”
安德森進一步聲稱,所謂“內省”這種事,其實是20世紀才被西格蒙德·弗洛伊德之類的人發明出來的荒唐觀念:“如果你回到400年前,根本不會有人想到要去內省。”
播客播出后,他在X平臺上進一步為自己辯護:“偉大的男男女女在歷史上從來都不是坐在那里為自己的感受哀嘆。我從不后悔任何事。”
可想而知,互聯網瞬間炸開了鍋。安德森在無意間闖入了現代社會最深刻的文化對立之中。一邊是商界推崇的典范形象——果斷、陽剛、行動力十足,不把時間浪費在感情、自我懷疑、個人反思這類“娘炮”的事情上;另一邊則是人文主義者,他們眼中的安德森,正是資本主義所能制造出的那種怪物:情感貧乏、精神麻木、傲慢自大、功利至上,除了實證數據之外對一切知識視而不見,對物質財富貪得無厭。
查爾斯·狄更斯的《艱難時世》整部小說寫的就是這場對立。主人公托馬斯·葛萊恩(Thomas Gradgrind)堪稱是維多利亞時代的安德森——一個功利主義的唯物論者。在對學生和教師訓話時,葛萊恩大聲宣揚他的教育理念:“我要的,是事實。除了事實,什么都不要教給這些男孩女孩。生活中需要的,只有事實。”
在小說的發展過程中,身為人文主義者的狄更斯讓葛萊恩父子飽嘗磨難,借此揭示其冷酷無情、毫無靈魂的哲學體系的種種缺陷——直到葛萊恩終于崩潰。這一敘事弧線在現實生活中也有跡可循,哲學家約翰·斯圖亞特·穆勒(John Stuart Mill)便是活生生的例證。他父親是功利主義思想家杰里米·邊沁的摯友,立志將穆勒培養成一臺完美運轉的理性思維機器。這一切看似進展順利,直到穆勒遭遇情感崩潰,徹底失去了生活的喜悅與意義。后來,穆勒在閱讀威廉·華茲華斯(William Wordsworth)的浪漫主義詩歌后才得以重生,這段經歷常被視為人文主義陣營的一次有力反證。
然而,人文主義者面臨的困境在于,安德森并非全無道理。自我反思至少包含兩種心理活動:其一,試圖捕捉并理解那股不斷涌動于腦海的信念、情感與欲望之流;其二,試圖追溯行為的深層根源,洞察那些最終驅動感知與行為的潛意識過程。這兩種活動都難得令人咋舌。當你問人們為何做出某個選擇、或為何持有某種態度時,他們往往會進行虛構性解釋——不是去挖掘真實的心理過程,而是抓住腦海中第一個浮現的、聽起來合情合理又讓自己顯得體面的說法,將其當作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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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鏡面球的手》,M.C.埃舍爾。? medium
過去30年的認知科學研究一再揭示:我們在很大程度上是自己的陌生人。當我們試圖理解自己的個性、決策與動機時,往往極不可靠。正如威爾·斯托爾(Will Storr)在《講故事的科學》(The Science of Storytelling)一書中所說:“我們不知道自己為何如此行事,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有那樣的感受。我們在推測自己為何抑郁時會編造理由,在為道德信念辯護時會編造理由,在解釋為何被一段音樂打動時也會編造理由。”
正因如此,許多治療師已不再向來訪者提“為什么”的問題。當答案十之八九只是一段虛構的故事時,問病人“你為什么這樣做”實在意義不大。
糟糕的自我反思,事實上可能讓你感覺更差。我年輕時在大學里曾暗自慶幸自己是個膚淺的人。身邊那些整日凝視靈魂深處、寫著爛詩的“深刻”之人,看起來既自戀又痛苦。我并非完全判斷有誤。自我反思若運用不當,確實可能適得其反。一項針對約一萬名大學生的研究發現,自我反思與整體幸福感的下降存在相關性。另一項研究則追蹤了那些在伴侶死于艾滋病后不久便進行自我反思的男性,發現他們當時感覺略有好轉,但一年后卻陷入了更深的抑郁。
在校園槍擊案等創傷性事件發生后,心理咨詢師過去常常第一時間趕赴現場,幫助受害者疏導沖擊與痛苦。然而研究發現,這樣做并無明顯效果,甚至可能造成二次創傷,讓學生陷入更深的抑郁。對某些人而言,即時的反思或許反而將痛苦凝固封存,難以愈合。
研究者安東尼·格蘭特(Anthony Grant)發現[1],自我反思與洞察力之間存在巨大差異——你可以進行大量的內省,卻未必能獲得任何洞察力。組織心理學家塔莎·尤里奇(Tasha Eurich)對此進行了專項研究,結果令她深感震驚。她發現:“那些在自我反思方面得分高的人,壓力更大、更抑郁焦慮、對工作和人際關系的滿意度更低、更自我中心,也感到對自己的生活更缺乏掌控感。更令人不安的是,這些負面影響似乎隨著反思程度的加深而不斷加劇。”[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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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夫·托爾斯泰和他的妻子。? wikimedia
列夫·托爾斯泰是我最喜愛的小說家之一,然而他卻是拙劣自我反思的典型代表。他幾乎一生都堅持寫日記,其中大量篇幅用于記錄和衡量自己道德上的種種失敗[3]。以下是1851年日記中的一段摘錄:“起床有些晚,讀了些書,但沒來得及寫作。普瓦雷來了,我與他擊劍,卻沒有打發他走(懶惰與怯懦)。伊萬諾夫來了,我與他交談太久(怯懦)。科洛申(謝爾蓋)來喝伏特加,我沒有送他離開(怯懦)。”
托爾斯泰自我反思的問題在于,他完全陷入了自我的漩渦。他把別人當作自己道德自戀的道具。他創作出了偉大的作品,提出了鼓舞人心的思想。盡管他畢生致力于成為一個圣人,然而所有這些自我審視從未帶來多少自我提升。婚禮前夕,他對妻子表現得像個自戀的無賴;數十年后,當他拋下妻子、在一座火車站里孤獨離世時,他依然如故。
然而,無論安德森的世界觀包含幾分真理,它仍存在幾個顯而易見的問題。
首先,他簡直是個無知之徒。所謂20世紀之前的人從未想過要進行自我反思這個說法,對馬可·奧勒留、奧古斯丁、依納爵·羅耀拉(Ignatius of Loyola)、蒙田、簡·奧斯汀或喬治·艾略特而言,恐怕都是天大的新鮮事。這些人每一位都對人類內心本質產生了令人嘆服的深刻洞見。他們的人生證明:自我反思固然可以做得拙劣,但也完全可以做得光彩奪目。
其次,安德森在科學上同樣缺乏基本素養。過去30年的認知革命早已證明,“情緒”并非妨礙人們客觀認識現實的一時沖動,它對所有理性思維都至關重要。我們的感受幫助我們賦予事物以價值,若喪失這種能力,決策的認知圖景將會變得一片平坦、毫無層次。在《情緒》(Emotional)一書中,倫納德·姆洛迪(Leonard Mlodinow)諾引用了神經科學家拉爾夫·阿道夫斯(Ralph Adolphs)的話:“情緒是一種心理功能狀態,它使大腦進入特定的運作模式,調整你的目標,引導你的注意力,并在你進行心理運算時修正你賦予各種因素的權重。”那些因腦部損傷而無法處理情緒的人,并不會變成超級智慧的史波克先生;恰恰相反,他們的生活會因為不斷做出糟糕的決策而土崩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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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he Varsity
盡管安德森抱有種種偏見,理解、識別并標注自身情緒的能力,依然是過上充實人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僅僅是給情緒命名就能削弱其心理力量,這無疑是一個極其有效的技巧。美好生活的一把鑰匙,在于讓情緒成為你的顧問,而非你的主人。
一些缺乏自我反思能力的人,具有神經科學家麗莎·費爾德曼·巴雷特(Lisa Feldman Barrett)所說的“低情緒粒度”(low emotional granularity)。他們只能辨別最基本的情緒:我喜歡;我不喜歡。而那些善于進行有效自我反思的人則擁有高情緒粒度。他們能夠區分彼此相鄰的情緒,比如焦慮、憂懼、挫敗、煩躁、憤怒、壓迫感與壓力。具備這種內省能力的人,擁有更出色的情緒調節能力,攻擊性反應更少,暴飲暴食的可能性更低,心理健康狀況也往往更好。
那么,糟糕的自我反思與良好的自我反思之間,究竟有何區別?
其中一個區別類似于考古學和新聞學的區別。糟糕的自我反思,是試圖不斷向深處挖掘,尋找那個深埋于內心的“真實自我”——一層又一層地發掘,以為答案就藏在某處地層之下。良好的自我反思則恰恰相反,它需要你與自己保持一定的距離。它的方式是從外部觀察自己的行為(而不僅僅是自己的想法),就像一名記者在旁觀另一個人。密歇根大學的伊森·克羅斯(Ethan Kross)建議,用第二或第三人稱與自己對話。通過這樣的問題與自己建立時間距離:“如果我在十年后回望這段經歷,我會有怎樣的感受?”如果你經歷了某件創傷性的事,不要急于立刻將它訴諸文字,給自己一些距離。
善于自我反思的人,往往不向自己提“為什么”的問題。他們問的是“什么”、“在哪里”和“什么時候”:發生了什么?我現在感受到了什么?上一次讓我產生這種自卑感,是什么時候、又是因為誰?
優秀的內省者善于覺察自身的行為模式,卻不會陷入過度的自我沉溺。他們不會反芻,不會讓思緒在黑暗、壓抑的絕望循環中一圈圈打轉。他們進去,處理好,然后走出來。
心理學家詹姆斯·彭尼貝克(James Pennebaker)在如何進行良好自我反思這一課題上,做出了一些最令人信服的研究[4]。幾十年前,他發現,那些將重要經歷寫下來的人——即使每天只花15分鐘,連續四個晚上——所經歷的健康問題更少。其他研究者在他的基礎上進一步拓展,發現這類人還擁有更好的免疫功能、更健康的心理狀態,以及更出色的學業和職業成就。
這種方法之所以奏效,部分原因在于:書寫這一行為迫使人們以線性的順序描述事件,并用文字將情緒固定下來。凌晨三點躺在枕頭上盯著天花板,很難不陷入不斷盤旋的反芻之中。但當你動筆寫作時,你不僅僅是在試圖發現內心正在發生什么——你是在主動建構一個敘事,借此塑造你體驗經歷的方式。正如小說家們早已深諳的道理:我們向自己講述關于人生的故事,然后棲居在我們所講述的故事里。不善內省的人,會給自己講述扭曲的故事——要么過分美化自我,要么過分貶低自我。在前一種故事里,他們永遠是無懈可擊的英雄;在后一種故事里,他們是永恒的受害者,人生被一個強勢的父母或某種個人缺陷徹底毀掉。
許多優質的內省(比如心理治療)本質上是在編輯故事。如果你的人生故事更接近真實發生的事,你就更容易過上一種不斷成長、充實豐盈的生活。優秀的內省者講述的故事,既承認缺陷與挫折,又依然指向更高的可能性。“所有的悲傷都是可以承受的,只要你把它們放進一個故事里。”丹麥作家伊薩克·迪內森(Isak Dinesen)如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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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asterClass
最后,良好的自我反思始終帶有一個明確的目標:讓內省變得不再必要。在內省過程中,自我是分裂的——有一個行動著的自我,還有一個觀察著行動自我的自我。然而,當你渾然一體、全力投入,對正在做的事充滿熱忱以至于根本無暇想到自己時,生活才最為美好。
最好的人生,是在完成了足夠的內省、獲得了一定的自我認知之后,將目光轉向他人而活出的人生。最糟糕的人生,則屬于那些從未內省、毫無自我認知,卻依然徹頭徹尾以自我為中心的人。白宮里那位,便是如此。或許,某位言辭篤定的億萬富翁投資人也是如此——他滔滔不絕、信心十足,卻對自己其實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這一基本事實,渾然不覺。
參考文獻:
[1]www.sbp-journal.com/index.php/sbp/article/view/1219
[2]ideas.ted.com/the-right-way-to-be-introspective-yes-theres-a-wrong-way/
[3]www.salon.com/2015/01/11/leo_tolstoys_theory_of_everything/
[4]www.apa.org/news/podcasts/speaking-of-psychology/expressive-writing
文/David Brooks
譯/tamiya2
校對/tim
原文/www.theatlantic.com/ideas/2026/03/introspection-knowing-yourself/686602/
本文基于創作共享協議(BY-NC),由tamiya2在利維坦發布
文章僅為作者觀點,未必代表利維坦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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