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手稿不只保存文字,也保存著動物、作坊與貿易網絡留下的生物痕跡。
一頁古代手稿,通常被人們當作文字來閱讀。研究者會追問它寫了什么,出自何地,由誰抄寫,又經歷了怎樣的流傳。但對一批科學家而言,羊皮紙本身同樣是一份檔案。
2026年5月14日,一項關于羊皮紙手稿DNA分析的研究發表于《Manuscript Studies》。研究團隊分析了杜克大學大衛·M·魯賓斯坦珍稀書籍與手稿圖書館收藏的91份羊皮紙手稿。這些手稿年代從8世紀晚期延續至20世紀早期,來源覆蓋英國、歐洲多地、中東和非洲東北部,類型包括宗教文本、卷軸、法律記錄、殘片和多語種文獻。
這項研究的關鍵,不在于發現羊皮紙里有DNA。羊皮紙本來就取自動物皮,常見來源包括綿羊、山羊和牛。真正重要的是,研究人員展示了一種非破壞性的取樣方法:用小型細胞學刷輕輕擦拭羊皮紙表面,采集微量細胞材料,再進行遺傳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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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勒·努瓦.盧森堡博訥詩篇微型畫,公元 1348-49 年,大都會博物館。)
過去,古代DNA研究常常需要切割、刮取或鉆取樣本。對考古遺物而言,這類操作已經需要謹慎;對珍貴手稿而言,限制更嚴格。檔案館和文物保護人員通常不會允許研究者為了提取DNA而損傷手稿。哪怕損傷很小,也可能破壞文獻的完整性和保存狀態。
這一次,研究團隊使用的是醫學檢測中常見的細胞學刷。刷子在干燥狀態下輕輕接觸羊皮紙表面,即可采集細胞材料,肉眼上不會留下可見損傷。隨后,研究人員從刷子中提取DNA,并使用新一代測序技術分析這些往往已經高度片段化的古老遺傳材料。
研究人員共處理了351個樣本。其中約58%通過了物種鑒定所需的質量檢測。在通過鑒定的樣本中,129個來自綿羊,42個來自牛,32個來自山羊,還有1個來自豬皮。
這些數字并非孤立的實驗結果。它們與不同地區的畜牧傳統和書寫材料使用習慣能夠相互印證。英國手稿中綿羊皮比例很高,在已鑒定的英國樣本中,約80%來自綿羊。這與英國長期發達的羊毛生產傳統相吻合。南歐手稿中,山羊皮、綿羊皮和牛皮的比例較為均衡;埃塞俄比亞手稿主要使用山羊皮;與西亞相關的樣本則全部為綿羊皮。
一份12世紀英國手稿尤其受到關注。研究人員對其中每一張對折頁進行取樣,結果顯示,受檢頁均為羊皮紙。研究團隊還把這一結果與此前關于中世紀書籍的研究進行比較,指出當時某些抄寫員或制書作坊可能會有意識地混合使用不同動物皮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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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世紀福音書節選手稿。克里特歷史博物館,伊拉克利翁,克里特島,希臘。圖片來源:Tomisti,CC BY-SA 4.0
DNA還提供了另一類線索:動物之間的關系。部分來自同一份手稿的樣本具有相近的母系遺傳標記,說明這些羊皮紙可能來自有親緣關系的動物。這個細節很重要。它意味著,未來如果樣本規模繼續擴大,研究者或許能夠判斷一座中世紀作坊究竟主要依賴本地畜群,還是通過更大范圍的貿易網絡獲取皮料。
這類研究屬于一個正在興起的方向:生物寫本學,英文稱為 biocodicology。傳統寫本學關注文本、裝幀、抄寫、材料和流傳;生物寫本學則進一步追問:手稿材料本身保存了哪些生命信息?這些信息能否幫助我們理解農業、貿易、動物馴化、疾病傳播和人類活動?
從這個角度看,羊皮紙已經不只是書寫媒介。它同時是動物皮、商品、工坊制品、宗教或法律文本的載體,也是長期被人接觸、保存和轉移的文化物。它可能保存動物DNA,也可能保存細菌、病毒、昆蟲、嚙齒動物以及人類接觸留下的痕跡。
這項研究的意義,正在于把一類長期存在卻難以利用的材料重新打開。羊皮紙手稿原本屬于文獻學、歷史學和藝術史的研究對象;現在,它們也可以成為遺傳學、動物史和環境史的證據。
據研究者估計,全球仍保存著大量羊皮紙文獻和碎片,數量可能達到十億至三十億件。若這些材料能夠在不損害文物的前提下被系統分析,它們將構成一座橫跨千年的生物檔案庫。
一頁羊皮紙,表面寫著經文、契約或法律記錄;在文字之下,還藏著動物的生命痕跡、制書作坊的選擇、畜牧結構的變化,以及遠距離貿易的影子。
過去,我們通過文字閱讀手稿。現在,科學讓人們開始閱讀手稿的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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