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下狂奔2小時逃命,黑暗巷道里他跑了將近10公里:山西沁源礦難受困礦工自述“還沒孝敬父母,不能倒”
“跑了大概十幾分鐘,就感覺意識有點模糊了,特別害怕。”山西沁源煤礦瓦斯爆炸事故幸存者劉思杰回憶起那一刻,聲音還在發抖。他聽到警報廣播后就開始拼命往外跑,巷道里煤塵極大,視線特別不好,呼吸也困難,但他心里只有一個念頭:父母養自己這么大,還沒好好孝敬過父母,不能就這么倒在那里。結果這一跑,竟然跑了將近兩個小時才見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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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2日晚上7點29分,山西長治市沁源縣山西通洲集團留神峪煤業有限公司井下發生瓦斯爆炸事故。當時井下當班作業人員一共247人,事故最終造成82人遇難、2人失聯,128人被送醫救治。這是近年來最嚴重的煤礦事故之一。
劉思杰只是這247人當中的一個。在他跑出來的那將近兩個小時里,井下還有多少人在做同樣的掙扎?
先來看這將近兩個小時意味著什么。
在地面上,正常人步行一小時能走5公里左右,慢跑的話能跑8到10公里。劉思杰跑了將近兩個小時,也就是說他在井下跑了將近10公里的路程。注意,這是在礦井里,不是操場。巷道里煤塵彌漫,呼吸本身就困難,再加上爆炸后空氣中有毒氣體濃度飆升,每一步都是在跟死神搶時間。
有同樣經歷的幸存者王勇講述了另一個視角的事發瞬間:“當時我在311工作面的時候,沒聽見任何響聲,就是出現一股煙。當時聞到和放炮一樣的硫黃味。我就叫人跑,跑的過程中看到有被煙嗆倒的人,當時我也暈了。”王勇說自己躺了差不多一個多小時才醒過來,又把旁邊的人叫起來,一起往外走。
一個躺了一個多小時的人還能醒過來,一個跑了將近兩個小時的人還能活著出來——這聽起來像是運氣,但仔細想想,這背后藏著井下逃生的一個致命難題。
咱們來算一筆賬。
按照國家標準,入井人員配備的自救器,額定防護時間不低于45分鐘。也就是說,正常情況下,你戴著自救器,理論上能撐45分鐘左右。但劉思杰跑了將近兩個小時,120分鐘,遠遠超出了自救器的設計防護時間。他后來怎么還能呼吸?
有兩種可能。一種是他在跑的過程中換了自救器,或者經過了有新鮮風流的區域。另一種可能是,這45分鐘只是理論值,實際上人的耐受程度、運動強度、有害氣體濃度都會影響自救器的實際使用時間。有研究顯示,在劇烈運動狀態下,自救器的有效防護時間可能只有額定時間的三分之二左右。
這就引出了一個更讓人后背發涼的問題:如果你的工作地點離井口超過45分鐘的步行距離,而井下又發生了事故,你怎么辦?
按國家規定,煤與瓦斯突出礦井以外的其他礦井,從采掘工作面步行,凡在自救器所能提供的額定防護時間內不能安全撤到地面的,必須在距離采掘工作面1000米范圍內建設避難硐室或救生艙。1000米,正常步行大概需要15到20分鐘。也就是說,理論上每隔1000米就應該有一個避難硐室。
但事實呢?
一名參與救援的地面工作人員透露,他的工作面距離井口約4000多米,平時要坐三部“猴車”再徒步走一千多米才能到達。4000多米,這還只是其中一個工作面的距離。有些大型礦井的巷道長度能達到20公里。如果發生事故,猴車停運,所有人只能靠兩條腿往外跑。
劉思杰跑了將近兩個小時才出來,這說明他所在的位置離井口至少在8公里以上。
那問題又來了:在這么長的逃生路線上,沿途有沒有避難硐室?硐室里的設備能不能用?有沒有足夠的食物、水和自救器?
根據規定,避難硐室要配備食品和飲用水,食品發熱量不少于5000千焦每天每人,飲用水不少于1.5升每天每人。還要配備隔絕式自救器,有效防護時間不低于45分鐘。硐室要能維持額定避險人員生存96小時以上。
聽起來很完善對吧?但規定是寫在紙上的,實際情況呢?
參與救援的那名工作人員說,他下井時帶備了兩個自救器和十幾瓶礦泉水。這說明什么?說明井下可能沒有足夠的應急物資,或者物資存放點他不知道,或者根本來不及去取。一個專業救援人員都要自己帶水帶自救器,普通礦工在慌亂中能指望什么?
更讓人揪心的是通訊問題。
這名救援人員說,他曾嘗試用內部電話聯絡井下人員,結果電話根本打不通。井下通訊系統在災變時癱瘓,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上面不知道下面的情況,下面的人也得不到上面的指令。劉思杰說他聽到廣播警報后才開始跑,那如果廣播也壞了呢?
6年前國家就要求建設完善煤礦井下安全避險“六大系統”,包括監測監控系統、人員定位系統、緊急避險系統、壓風自救系統、供水施救系統、通信聯絡系統。每個礦都要有,而且要在災變期間能正常運行。
但現實一次次證明,這些系統在真正的災難面前,往往形同虛設。
再說說心理層面的問題。
有學術研究指出,煤礦重大事故發生后,被困人員的恐慌情緒會在個體與個體、個體與群體間產生交互影響,導致部分個體和群體的事故應對能力和求生欲望降低。
什么意思?就是說一個人在黑暗中跑,他可能還能堅持。但如果他看到旁邊有人倒下,看到有人放棄,他自己的信念也會動搖。反過來,如果他能聽到前面有人在喊“這邊走”,如果有人跟他說“堅持住”,他的求生欲也會更強。
劉思杰跑了將近兩個小時,途中他有沒有遇到其他人?有沒有人跟他一起跑?采訪里沒提。但他說自己“特別害怕”,這種害怕不是沒來由的。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巷道里,不知道前面還有多遠,不知道后面追上來的是什么,身體越來越無力,意識越來越模糊——這個時候,人是很容易放棄的。
他沒有放棄。原因是“還沒孝敬父母”。
就是這么樸素的一個念頭,撐著他跑了將近兩個小時。
另一個幸存者王勇就沒這么幸運了。他被煙嗆暈,躺了一個多小時才醒。那一個多小時里,他的身體在做什么?吸入的有毒氣體在損傷他的大腦、他的肺。醒來后還能把旁邊的人叫起來一起走,這已經算是命大了。
目前所有傷者已被送到醫院救治,其中危重2人,重癥2人。救治方式主要是高壓吸氧,防止出現遲發性腦病。還有心理醫生在對傷者進行心理疏導。
輕傷患者已經可以自主進食,也能自主活動,主要癥狀是頭暈。重癥患者在ICU,生命體征平穩。
但那個在井下躺了一個多小時的王勇,那個跑了將近兩個小時的劉思杰,他們以后會不會有后遺癥?會不會有創傷后應激障礙?這些都需要時間才能知道。
一個細節值得注意:劉思杰說跑了十幾分鐘就開始意識模糊,但他最后跑了將近兩個小時。這意味著他在意識模糊的狀態下,又堅持了將近100分鐘。這是一種什么狀態?就像高燒40度還在跑步,就像高原反應還在爬山。身體已經不是自己的了,全靠本能在驅動。
有專家研究過井下逃生速度,在熟悉黑暗環境的逃生速度約為0.7米每秒。按這個速度算,兩個小時能跑5040米,也就是5公里左右。但劉思杰跑了將近兩個小時,說明他的速度可能更慢,或者距離更長。無論哪種情況,都遠遠超出了正常人的承受極限。
智利曾經發生過一起著名的礦難,33名礦工被困井下688米深處,撐了69天才被救出來。他們能在那種極端環境下活下來,靠的是有經驗的礦工帶隊,靠的是物資補給,更靠的是地面和井下的持續溝通。而劉思杰呢?他只有他自己。
最后說個數據:留神峪煤礦是高瓦斯礦井。高瓦斯意味著什么?意味著這是一個事故風險極高的礦種。瓦斯爆炸的破壞力極大,沖擊波、火焰、有毒氣體、缺氧,任何一個都能要人命。
82個人沒了,2個人至今失聯。這些人里,有多少人像劉思杰一樣想著“還沒孝敬父母”?又有多少人像王勇一樣被煙嗆倒后就再也沒醒過來?
那將近兩個小時的黑暗奔跑,值得所有人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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