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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4日,一位名叫“耿同學講故事”的科普博主發布第一條視頻,舉報同濟大學王P教授相關論文涉嫌造假。
自此,一場針對高校學術不端的公開舉報,被徹底推到臺前。
此后的40多天,5位高校學術大佬被舉報,涉及同濟、南開、中山、上海大學等多所高校。被舉報的人里,有院長,有國家杰青,有長江學者,有重點項目負責人。
而掀起這一切的,不是學術委員會,不是期刊編輯部,也不是高校內部審查系統,只是一個退學博士、科普博主。
據耿同學說,他手里還有多所高校的教授老師學術造假的證據,但他不打算發布了,他說要先給一些人自查的機會。但更現實的原因可能是,他感受到了壓力,甚至是威脅。家里人幾乎都在勸他停下來,母親、妻子擔心他的安全,要求他出門必須報備。
于是,這位被網友稱為“學術圈最嚴厲的父親”,暫時收手了。
但比起他后續還會不會繼續舉報,一個更扎心的問題是:為什么一個肄業博士生能做到這一切?那些本該負責審核、監督的人,又去哪了?目前的學術圈到底有多亂?
01
耿同學走上打假之路其實有點偶然,他是標準的小鎮做題家,出身農村,父母都是農民工,勝在成績好,考上了吉林大學生物學。
但命運沒有給他太多緩沖。大學還沒讀完,父親就在工地受傷,老板不但不認工傷,只扔下2000塊錢就消失了。家里人為了給父親治病,欠下十幾萬的外債,可最后錢花光了,父親也沒救回來。
為了還錢,他住過地下室,吃剩飯剩菜,不停兼職打工,做過地推、游樂場安全員、庫管員……但總覺得沒前途,換了一個又一個。
尤其是本科畢業后,他在一家疫苗廠工作的時候,他發現一個現實:
本以為985畢業就是“人中龍鳳”,可去到疫苗廠之后,他卻被分配到車間,每天配生理鹽水,簡單得連小學生都能做,工資也就3000多元。而一個能力未必比自己強多少的同事,只因為有個二本的碩士文憑,就能去環境更好的研發部,工資6000多,直接翻倍。
這件事刺激了他。他決定繼續讀書,在吉林大學讀研,再去北航讀博。
可真正讀到博士以后,他又發現,現實中的科研環境,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樣。堅持到博士第5年,距離學位只差一步之遙時,他選擇退學,轉而專心做科普視頻博主。
很多人覺得可惜,甚至覺得他是被逼走的,因為他的博導現在也有瓜,不僅和董小姐事件中的肖某共同署名發過論文,大學之前的履歷也比較難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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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耿同學只是說,如果沒有認真做好科研,就混到博士學位,他會更愧疚。
02
最開始,耿同學只是想做個正經的科普博主,但可能因為太正經,沒啥人關注。為了吸引關注,他開始分享自己的讀研、讀博生活,聊聊學術圈發生了什么。
其中最出圈的一次,就是質疑了一位俄羅斯工程院外籍院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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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同學發現,網上幾乎查不到這位院士的論文和學歷信息,所以他發視頻提出了這個困惑。結果對方被惹急了,專門派了公司的副經理、法務等人,去北航找耿同學交涉。
但耿同學觀點就一個,只要能拿出一篇論文出來,他就愿意當場道歉,刪掉視頻。
不看頭銜,只看證據,是他打假的風格。
與此同時,還有兩個人對他有很深的影響。
一個是中國科學院院士施一公。施一公預測“中國的SCI很快成為世界第一,但是過度量化、追求影響因子會導致學術灌水大量發生”。耿同學覺得施一公敢說敢做,是他的榜樣。
另一個是首都醫科大學校長饒毅。2019年,饒毅有一封未正式發出的舉報信在網上曝光,舉報對象既有高校的教授,也有研究所的大人物。但是可惜,風頭一過,學術圈似乎依然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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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一天,一個朋友告訴耿同學:王P團隊在《自然》上發表的論文,數據好像有點不對勁。
如果換成別人,可能聽完也就算了。畢竟這是《自然》,全球最頂尖的學術期刊之一,王P教授更是國家重點研發計劃項目首席科學家、國家杰青、長江學者……怎么可能造假?
但耿同學偏偏停住了,因為他記得,2019年饒毅質疑的論文中,有一篇跟王P教授有關。
于是,他決定往下挖。這一挖,直接掀開了一場風暴。
03
很多人以為,耿同學發現問題,靠的是高深莫測的科研技術。
但他的方法總結一下,其實并不神秘。他沒有去復現實驗,也沒有重新做一遍復雜研究。他做的事情很簡單,只是下載數據,用軟件跑一遍,看看里面有沒有不自然的規律。
結果他還真發現了不少端倪,有的數據之間,存在明顯的加減關系,有的數據尾數重復率異常高,有的數據排列規律得不像自然產生,更像是人為編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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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個比方,如果你統計全國幾千個人的身高,結果發現大家都集中在170、175、180厘米,幾乎沒有零散數字,你的第一反應肯定不是“中國人體質太統一”,而是——這數據是不是有人編的?
更別提王P的論文,還有圖片重復使用這種更粗糙的造假手段。
耿同學忍不住發出感慨:“他們連演都不想演了,但凡用心一點,我是看不出來的。”
此后,他還有用這種方法,接連揭穿了多位科研大佬的數據造假:
南開大學生命科學院院長陳某;
中山大學腫瘤防治中心實驗研究部副主任康某某;
中山大學生命科學學院副院長鄺某某;
上海大學轉化醫學研究院院長蘇某某。
根據耿同學所說,他手里還有幾位科學家的相關線索,尚未公布。很快,同濟大學將王P免職、降級,其他四位所在的單位也啟動調查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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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同學的賬號更是突破性的爆火,但爆火的同時,也有巨大的爭議。
有人用耿同學的方式,反向扒耿同學的論文,比如有照片疑似重復,但初步檢查結論是造假不成立。也有人質疑,他簽了MCN,打假是不是為了炒作搞流量?
對此,耿同學表示,幾乎每個博主都有簽過MCN,為了對接廣告商單,這很正常,更何況他現在合作的MCN是去年4月就已經簽了的。不過為了回應大眾的置疑,他現在已經走解約流程了。
耿同學坦率地說,廣告就是他的主要收入,也不怕網友打假他,因為他論文里的圖片放大看并不重復,甚至退一萬步,哪怕真重復了,他也已經退學了。
事實上,無論他的初衷是什么,他確實推動了調查。現在,多家媒體、官媒都對他進行了采訪、報道,這更加說明耿同學觸及了更深的問題。
04
耿同學揭開的,不只是幾篇論文,而是論文背后的資源。
仔細看你會發現,被舉報的五位學者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拿過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項目。
國家自然科學基金的設立,本來是中國科研體系里很重要的一步。
1981年,89位院士聯名上書,倡議設立面向基礎研究的科學基金。它的初衷,是讓科學家不再完全等待行政分配資金,而是在同行評議的基礎上,自由探索,開展研究。
這本來是一件好事。可問題是,如果論文、項目、頭銜和經費之間形成了一套閉環,那么一篇有問題的論文,就不再只是一篇論文。它可能會變成職稱,變成帽子,變成項目,變成經費,最后變成更大的學術權力。
據公開信息和相關報道,王P團隊累計獲得科研經費超過2000萬元,其他幾位學者手里同樣掌握多個重點項目,粗略統計下來,涉及資金可能上億。
這些錢不是學校的錢,不是教授的錢,而是整個社會投入科研的錢。
所以公眾為什么關心?不是大家突然愛上了科研,而是不希望納的稅,浪費在虛假研究上。
前不久,吉林大學邀請耿同學回校演講。
互動環節中,有學生半開玩笑地讓他手下留情,意思是打假千萬別打到研究生頭上。耿同學笑著回答:放心,他光看頂刊和大子刊就忙不過來了,杰青造假的數量遠超大家的想象。
全場笑了。但笑過之后,其實有點苦澀。因為大家都知道。真正掌握資源的人,從來不是普通研究生。
這些年,很多高校老師私下都有個稱呼:老板。
因為很多課題組里,師生關系正在悄悄發生變化——導師負責申請項目,爭取經費,拿資源;學生負責實驗,負責寫論文,負責做數據。
有些大咖一年手握多個重大項目,幾十個學生,幾千萬經費,各種會議、評審、行政事務排得滿滿當當。雖然是第一作者,但別說親自做實驗,可能都沒看完一整篇文章。
于是項目層層分配,任務層層下壓,形成了一種奇怪現象:
最有資源的人,未必在做扎實的研究;最認真做研究的人,卻未必能拿到最好的資源。而評價體系又會不斷強化這種循環——帽子越多,項目越多;項目越多,論文越多;論文越多,帽子越大。
于是資源不斷向少數人集中,久而久之,科研變成了一門生意。
更關鍵的是,在很多地方,論文已經不僅僅是論文,而是職稱、經費、崗位和前途。
發不出論文,可能評不上職稱;拿不到項目,可能失去晉升機會;連續幾年沒有成果,甚至可能面臨“非升即走”或者被淘汰。
反過來看,一些學術不端行為即便被發現,處罰有時候只是停職、降崗、暫停招生、撤銷項目,嚴重的當然有,但從現實案例來看,確實有些教授的職業生涯沒有因此終結。
所以耿同學也說過:“如果造假的代價不夠高,那請給我一個不造假的理由。”
當然,這句話不是在為造假辯護,而是在追問制度。任何健康的科研體系,都不能只依靠研究者的道德自覺,更要讓誠信有價值,讓造假付出無法承受的成本。
耿同學雖然暫停舉報,但并不意味著這件事結束了。相反,真正的問題才剛剛開始。
因為公眾真正想知道的,不只是還有誰被舉報。而是以后還會不會有那么多問題論文,必須等一個普通博主冒著壓力,才能被看見。一個健康的科研體系,不應該依靠某個“吹哨人”孤軍奮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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