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上了兄弟的親姐。
每天她來超市買礦泉水，我笑著往袋子里多塞一包紙巾，在瓶蓋上畫笑臉，問她今天出了幾趟任務。她從來不多說一個字。直到手機屏幕彈出一本小說，評論區寫著：
男配還以為女主每天來買水是專門來看他的呢，人家只是順路罷了。
女主喜歡男主那種文質彬彬的氣質，男配話多得要命，越熱情越讓人煩，精準踩雷。
別急，男配繼續糾纏下去，馬上就要被當面無視，最后丟了工作灰溜溜走人。
活該，誰讓他天天往人家袋子里塞東西，瓶蓋上畫那些有的沒的，女主從來沒看過一眼。
我嚇得把剛準備塞進袋子的紙巾攥回手心。
礦泉水卡在掃碼槍前面沒動。江晚晴站在收銀臺對面，安靜得像一堵不會說話的墻。
她不問。從來不問。
我把水推過去，手指碰到瓶身的時候縮了一下。
三塊。
江晚晴掃了一眼袋子。
平時這個時候，里面應該已經多了一包紙巾和一句出任務注意安全哦的手寫小紙條了。
今天什么都沒有。
她沒說什么。拿起袋子，轉身走了。
那件藏藍色的制服外套把肩背線撐得筆挺。她推開超市玻璃門的動作和往常一模一樣，沒停頓，沒回頭。
好像我塞不塞紙巾，她的世界都沒有任何區別。
旁邊收銀臺的小周湊過來：林嶼，今天怎么沒給你那個消防員姐姐塞東西？
沒有什么我的消防員姐姐。我關掉手機屏幕，人家買個水而已。
小周一臉你終于清醒了的表情，拍拍我肩膀：早該想開了，人家那種悶葫蘆，站在那兒跟冰柜似的。你每天沖人家笑，人家連嘴角都不動一下，圖什么。
我沒吭聲。
手機揣回兜里，那本小說的頁面還亮著。
評論區最新一條：
笑死，男配還天天給女主瓶蓋畫笑臉，女主擰開瓶蓋直接扔了，根本沒注意過上面有東西。
手心里的紙巾被汗洇濕了一小塊。
我把它丟進了收銀臺下面的垃圾桶。
那本小說是今天早上出現在手機里的。
我壓根沒下載過這個閱讀軟件，但它就躺在桌面上，圖標是一本翻開的書。
點進去只有一部小說，封面寫著四個字，《她路過的》。
沒有作者名。
我本來懶得看，但推送消息彈了一句：你的故事已更新至第四章。
好奇心害死人。
翻開第一頁，我的手指就僵住了。
小說里的男配叫嶼嶼，在一家連鎖超市當收銀員。他暗戀一個每天來買礦泉水的消防員。消防員叫晚晴，高個子，不愛說話，來買水的時候從不跟他多聊一句。
但嶼嶼不在乎。他每次都往袋子里多塞一包紙巾，在瓶蓋上畫笑臉，有時候還在小紙條上寫幾句話夾在礦泉水標簽后面。
和我做的事，一字不差。
小說里有個男主角，叫辰辰。住在消防站隔壁小區的志愿者，性格溫柔安靜，第一次見面就和晚晴聊起了家里養的貓。
晚晴居然主動搭了三句話。
三句。
我追了她四個月，得到的最長回復是兩個字：不用。
那是我問她要不要嘗一口我新買的奶茶時，她說的。
小說里的評論區比正文還熱鬧。
男配也太倒貼了，人家女主明顯對他沒感覺。
你們注意看第三章，女主心理描寫寫得很清楚，她覺得嶼嶼過于聒噪，每次來買水都要強撐著應付，全靠弟弟的面子才沒發作。
沈星延。
我的兄弟。江晚晴同父同母的親弟弟。
兩人的爸媽離婚后，江晚晴跟了爸爸在北方長大，沈星延跟了媽媽在這座城市。兄妹倆一個隨父姓一個隨母姓，十幾年沒怎么見面。
兩年前江晚晴調到本市消防站，才重新和弟弟有了聯系。
也是從那時候起，她開始來這家超市買水。
沈星延說過：我姐來你們超市買水，你對她好一點。
我當然好。
我恨不得把整個超市搬給她。
可現在小說告訴我，她忍受我的唯一原因，是沈星延。
回憶翻出來重新看，滋味全變了。
第一次見江晚晴，是沈星延拽我去消防站參觀。
她站在訓練場邊上，穿著短袖作訓服，手臂上青筋分明，脖子上掛著一條汗濕的毛巾。陽光打在她側臉上，輪廓像刀刻的。
我整個人像被掃碼槍掃中了條形碼，嘀的一聲，錄入靈魂深處。
沈星延在旁邊喊：姐，這是我跟你說過的林嶼。
江晚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
然后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了。
一個字沒說。
沈星延尷尬地替她圓場：我姐就這樣，不愛說話，你別往心里去。
我往心里去了。
往最深最深的地方去了。
從那天起，我開始計算她每天來超市的時間。下午兩點到兩點半之間，幾乎雷打不動。
我會在一點五十分把劉海撥到最好看的弧度，在收銀臺后面站得筆直。
她進門，拿一瓶礦泉水，走到我的收銀臺。
我說：來啦。
她點頭。

我說：今天出了幾趟任務啊？
她說：兩趟。或者三趟。有一次特別多，她說了五趟。
這就是我能得到的全部了。
可我還是每一天都在期待兩點鐘的到來。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盤腿坐在床上翻手機。
聊天列表里江晚晴的對話框安靜地躺著。
最后一條消息是我發的，三天前。
我發了一張超市新到的車厘子的照片，配文：姐，車厘子到貨了，甜得很，要不要來一盒？
她回了一個字：不。
往上翻。
我發了一張自拍，故意湊在收銀臺的礦泉水堆旁邊，配文：姐你看，你常買的那個牌子今天打折。
她回了：嗯。
再往上。
我：姐，今天超市空調壞了好熱，你們消防站熱不熱啊？
江晚晴：還行。
我：我今天看到一只流浪貓鉆進超市貨架底下了，特別小，橘色的，好可愛，你喜歡貓嗎？
江晚晴隔了四十分鐘才回：不養。
我：那你喜歡什么？
這條消息她沒回。
往上再翻，全是我發的大段文字、表情包、語音消息。她的回復永遠是一個字或者兩個字，偶爾三個字已經算長篇大論了。
沈星延以前安慰過我：我姐打小就那樣，在家也不怎么說話。你別覺得是針對你。
我當時認真地問：那她對你說話也這么少嗎？
沈星延想了想：也差不多吧，比對你稍微多一點。
稍微多一點。
我甚至連親弟弟的待遇都夠不上。
小說評論區又刷新了：
女主和男主的互動太甜了，她居然主動問男主的貓叫什么名字，要知道男配問她喜不喜歡貓的時候她直接說不養。
她主動問了。
問別人的貓叫什么名字。
我盯著不養兩個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江晚晴的備注從礦泉水姐姐改回了江晚晴。
改完的一瞬間，對話框彈出一條新消息。
江晚晴：明天下午有空嗎。
我盯著這幾個字愣了半天。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找我。
可現在這七個字，每一個都讓我覺得扎眼。
她有什么事要跟我說？是沈星延讓她來應付我的？還是終于忍不了了，想當面叫我以后別再往袋子里塞東西了？
手指猶豫了很久，最后打了一行字：明天排班，沒空。
發完又覺得太干了，補了一句：怎么了？有事找星延說就行。
江晚晴沒有再回。
我關掉手機屏幕，看到自己映在黑屏上的那張臉。
圓圓的，皮膚白，眼睛大，嘴巴小，是那種走在路上會被搭訕的長相。
可長成什么樣都沒有用，對方壓根就沒拿正眼看過我。
我把手機扣在枕頭底下。
決定從明天開始，做一個正常的收銀員。
不塞紙巾。不畫笑臉。不寫紙條。不問她出了幾趟任務。
買水，掃碼，收錢，下一位。
第二天下午兩點十分，江晚晴準時推開超市的玻璃門。
她穿著那件藏藍色的制服外套，褲腳上有一小片沒洗掉的灰色污漬。
應該是上午出過任務。
以前我一定會說：姐，褲子臟了，今天的任務危不危險啊？
今天我低著頭掃面前大媽的醬油瓶，沒抬眼。
江晚晴拿著礦泉水走到我的收銀臺前。
我掃了碼，把水放進袋子。
三塊。
她掏出手機掃碼。
安靜。
全程沒有一句多余的話。
她好像也沒覺得有什么不對。拿起袋子，轉身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