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賭，你一定在浴室地漏或者廚房水槽旁，發現過下面這個長著毛茸茸翅膀的灰黑色小蟲——

圖片來源：Ausemade

放大細節再看——

家里有它，你會嗞哇亂叫嗎？

（圖片來源：Wikimedia）

恭喜你！你發現了自然界中最成功適應城市下水道生活的昆蟲。

這種看著像蛾子的小蟲子叫做蛾蚋（ruì），也稱蛾蠓。居家最常見的一種叫做白斑蛾蚋（Clogmia albipunctata），因其翅膀上的白色斑點及全身似飛蛾一般的絨毛而得名。

白斑蛾蚋的體長不過幾毫米，卻以其令人驚嘆的生存技能在城市的鋼鐵叢林中開辟出一個獨特的生態位。它們是下水道里的腐生清道夫，但同時也是蟄伏在衛生死角里的潛在傳染源。

看特寫，白斑蛾蚋的名字很形象

（圖片來源：Wikimedia）

下水道的昆蟲之王

白斑蛾蚋所在的蛾蠓科是個大家族，擁有超過2600個成員。在蛾蠓科大家族中，當屬白斑蛾蚋的分布范圍最為廣泛。白斑蛾蚋喜好富含腐敗有機質的陰暗生境，人類聚集區的下水道、洗臉臺等環境就是它的最愛，在世界各地的下水道里都有它的身影。

家里看到它，你的第一反應是？

（圖片來源：zoomdrain.com）

白斑蛾蚋的成蟲壽命一般只有短短十幾天，它此時的飛行能力很弱，大部分時間只是待在墻壁上一動不動。你在家里看到的成蟲只是“九牛一毛”，真正的白斑蛾蚋大軍正以幼蟲形態隱藏在下水口的管道內，以有機腐爛物質為食。不到一個月的時間，白斑蛾蚋就能在你家下水道完成一整個世代的生長發育。

怕蟲的讀者請謹慎點擊哦~

下水道昆蟲之王的一生

（圖片來源：參考資料[1]）

下水道混生活，不容易啊！

要在藏污納垢的下水道中成長繁殖并壯大種群，并不是件易事。為此，白斑蛾蚋發展出了一套獨特的生存本領。

白斑蛾蚋的雌蟲會將蟲卵產在下水管道的管壁上，幼蟲孵化后便會開啟瘋狂的進食模式。它們用鋸齒狀的口器不斷取食下水道中的各種物質，無論是人類的毛發碎屑，還是廚房垃圾的食物殘渣，都是它們的美味食物。

白斑蛾蚋能將下水道中的各類物質照單全收，是因為其體內有著許多特殊菌群。研究者將白斑蛾蚋幼蟲腸道內的細菌進行分離培養后，得到了多種能產生淀粉酶和蛋白酶的細菌。如此強大的腸道菌群，讓白斑蛾蚋幼蟲在污濁不堪的下水道中也活得非常滋潤。

白斑蛾蚋幼蟲腸道細菌產消化酶情況

（圖片來源：參考資料[7]）

在下水道生存的另一大難題，是時不時就會出現的“滔天洪水”。好在蛾蠓身上有一套神奇的防水系統，秘密就藏在它那滿身的絨毛里。蛾蠓體表覆蓋的數千根細毛并非裝飾，在超高放大倍率的電子顯微鏡下，這些細毛呈現出精密的構造。每根毛的表面有許多納米級別的細小溝槽，共同形成了類似荷葉表面的超疏水層。

在水黽和溜蠅等其他逐水而居的昆蟲中，也發現過非常相似的精密構造。生活在相同環境的不同生物，選擇用同一類構造來適應環境，這就是趨同演化的神奇之處。

蛾蠓身上的疏水結構放大圖

（圖片來源：參考資料[4]）

當細小的水滴打在蛾蠓身上時，由于這些細毛的阻擋，它的身體不會直接被打濕。這就像是給蛾蠓穿上了一件防水衣，讓它們在潮濕的下水道中也能保持身體干燥，不會輕易被水流沖走。

如果水中帶點低濃度的表面活性劑（肥皂水和洗潔精等），蛾蠓的翅膀依然能夠保持不錯的疏水性。但濃度過高的清潔劑會大幅降低液體表面張力，此時蛾蠓體表的疏水性就會受到影響，液體便會滲過細毛層把它們的身體弄濕。

不過，即便全身濕透，蛾蠓體表的細毛也能形成一層薄薄的空氣層，讓其能夠繼續呼吸長達5小時之久。

科學家模擬各種大小的液滴和各種角度的水流對蛾蠓的影響

（圖片來源：參考資料4）

這小蟲子會咬我嗎？

不像蚊子，白斑蛾蚋本身不咬人、不吸血，因此不會通過血液傳播造成疾病。在這一點上，它比蚊子、臭蟲這類家中常客可友好太多了。

比起蛾蠓，家里更討厭的蟲子來了

（圖片來源：Wikimedia）

然而，白斑蛾蚋的體表構造也會變成病原體的溫床。它們常年生活在下水道中，身上難免攜帶大腸桿菌等細菌微生物。但好在它們的運動能力有限，而且大部分時間都待在下水道里，因此它傳染疾病的風險并不大。由于白斑蛾蚋沒有造成過群體感染事件，這種小蟲子并未被疾控部門列為常規病媒生物監測對象，所以大家平常對它不必過度擔心。

根據國家標準GB/T 31721-2015，蛾蠓并不屬于病媒生物

（圖片來源：《病媒生物控制術語與分類》）

需要警惕的是，白斑蛾蚋在醫院特殊環境中可能會帶來感染風險。

巴西某醫院披露的案例顯示，一重癥監護病房爆發了酵母菌感染，追蹤溯源后發現竟與排水系統中滋生的白斑蛾蚋種群相關。感染的源頭是被白斑蛾蚋排泄物污染的醫療設備，這些設備對ICU中的免疫缺陷患者構成了致命威脅。

另一家德國醫院的案例顯示，醫院內捕獲的白斑蛾蚋種群中，竟有41.4%的個體攜帶多重耐藥菌。還有藥敏試驗發現，白斑蛾蚋腸道內發現一種名為松鼠葡萄球菌（Staphylococcus sciuri）的細菌，對萬古霉素、四環素和環丙沙星等6種抗生素均呈現耐藥性。白斑蛾蚋身上的多重耐藥菌可能導致難以治療的醫院感染事件，因此蛾蠓在醫院環境中的潛在健康風險值得重視。

白斑蛾蚋體表病原體培養結果

（圖片來源：參考資料2）

各類資料在描述蛾蠓科昆蟲的危害時，還會提到其寄生人體造成蠅蛆病的現象。查詢文獻報道，臨床上確實有一些由蛾蠓造成蠅蛆病的案例，但真實性有待考據。

有研究者統計分析了近百年中一共51篇蛾蠓蠅蛆病相關的文獻案例，發現其中過半數（57.2%）的病例報道都是在泌尿生殖系統中發現的蛾蠓幼蟲，而且都與較差的衛生環境和生活習慣相關。

另外，蛾蠓幼蟲口器為咀嚼式口器，適合以刮取有機物碎片為食，并不適合采食人體組織。和專門寄生人體的寄生性昆蟲相比，蛾蠓幼蟲身上也并無特殊的呼吸結構和附著結構。因此，蛾蠓很可能并不能造成真正的蠅蛆病。（如果想了解人體蠅蛆病，還得看人膚蠅！）

某百科詞條關于蛾蚋造成蠅蛆病的描述

（圖片來源：網絡截圖）

雖然沒啥危害，但看著煩咋辦？

這樣看來，偶爾從下水管道飛出來的白斑蛾蚋，并不是十惡不赦的大壞蛋。除了招人煩，它們也沒啥實質性的大危害。

如果實在看不慣它的存在，不妨試試這個簡單的防治辦法：定期向地漏倒入半杯食鹽與蘇打粉混合物，配合沸水沖洗。這種操作能夠破壞白斑蛾蚋幼蟲賴以生存的酸堿平衡環境，達到簡單有效的短期滅殺效果。

向下水道中傾倒熱水或藥劑，的確可以殺滅蛾蠓蟲卵。但下水道有很多回彎，而且蛾蠓的繁殖能力很強，所以這種辦法是治標不治本的。可能處理過后的一段時間，它們又會出現在你的家中。想要根治蛾蠓，更好的辦法可能是使用阻隔性能更強的地漏——既然沒有辦法將它們趕盡殺絕，就干脆斷掉它們進入室內的通道。

??網友們各有妙招（說它吸血起大包的，其實是錯怪了）

（圖片來源：廈門疾控公眾號）

值得深思的是，這種被人類視為下水道害蟲的生物，其實也扮演著城市生態預警燈的角色。作為棲息在城市下水道的分解者，白斑蛾蚋孜孜不倦地幫人類消化著各類有機殘余物。當其種群數量異常增大時，往往意味著排水系統存在著堆積堵塞的隱患。下次你在家里看到它的成蟲，說明你家下水道該通一通啦！

家里再看到它，你還會滋哇亂叫嗎？

（圖片來源：Wikimedia）

參考文獻：

[1] Jiménez-Guri E, Wotton KR, Gavilán B, Jaeger J. A Staging Scheme for the Development of the Moth Midge Clogmia albipunctata. PLoS ONE, 2014, 9(1): e84422.

[2] Vieira-Alcantara K, Chagas TPG, da Costa GL, Pinto TN, Oliveira MME, Zahner V. First Identification of Emerging Pathogenic Yeast in Clogmia albipunctata (Diptera: Psychodidae) at a Brazilian Hospital. Microorganisms, 2024, 12(12):2520.

[3] Rupprecht T , Moter A , Wiessener A ,et al. Spread of Multidrug-Resistant Bacteria by Moth Flies from Hospital Waste Water System. Emerging Infectious Diseases, 2020, 26(8):1893-1898.

[4] Speirs N B , Mahadik G A , Thoroddsen S T .How drain flies manage to almost never get washed away. Scientific Reports, 2020, 10(1).

[5] Mathison B A , Madriz I , Pritt B S ,et al. Psychodid flies and their implicated role in human myiasis and pseudomyiasis. Journal of Clinical Microbiology, 2024, 62(3).

[6] Akhoundi M , Ranorohasimanana N M , Brun S ,et al. Clogmia albipunctata (Nematocera; Psychodidae) as the Etiologic Agent of Myiasis: True or False?. Diagnostics (2075-4418), 2022, 12(9).

[7] 何志偉,董起鈺,劉銳,et al.白斑蛾蚋幼蟲腸道可培養細菌的分離鑒定與產消化酶活性分析. 中國媒介生物學及控制雜志, 2021年32卷2期, 224-229頁.

[8] https://en.wikipedia.org/wiki/Clogmia_albipunctat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