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你有沒有翻到過父母年輕時的東西？
一張褪色的照片，一封沒寄出的信，或者一本寫滿字的日記。那一刻你會發現，那個整天催你吃飯、問你工資、催你結婚的人，曾經也是個有夢可做的人。
我在一間落滿灰塵的房間里，朝著光的方向走過去。那里有一排整齊的書架，書脊朝外，像一群安靜等待的老朋友。但我的目光被其中一本拽住了——它比其他的都厚，封面是深藍色的，貼滿了海洋主題的貼紙，邊角已經磨得發白。
不知道為什么，我就是想打開它。
第一頁寫著一個我太熟悉的名字。是我媽媽。
我接著翻，第二頁貼著媽媽的照片，旁邊是她高中時的字跡。那些字跳脫、用力，帶著年輕人特有的不管不顧："我想變成有錢人！想變漂亮，想環游世界！！！！！"
我忍不住笑了。原來我媽以前是這樣的，會把感嘆號敲滿一整行，會對未來有那么多具體的、發光的期待。
第三頁是"關于我"的自我介紹。她喜歡藍色，喜歡錢，還有生日、愛好這些瑣碎的小事。再往后翻，全是她每天的日常記錄，像一條緩慢流淌的河，載著某個年輕女孩的生活碎片。
但我翻著翻著，手突然停住了。
那一頁的字跡不一樣。很輕，很淡，有一行字被暈開了，像被水滴打過。可能是眼淚。
那上面全是祈禱和愿望，但我讀得胸口發緊。那些句子不像希望，像求救。
媽媽是在多絕望的時候寫下這些的？
門在這時開了。我媽站在門口，我跑過去抱住她，她回抱住我，然后突然問："怎么了？眼睛怎么紅了？"
我轉身指了指那本攤開的藍色冊子。
我媽笑了，是那種真的覺得好笑的笑容："哎呀你找到我的本子了？哈哈哈我找了好久，原來在這兒啊。"
我指著那一頁問她。她拉我在床邊坐下，重新翻開那個本子。
"在變得像現在這么知足之前，媽媽曾經是個非常絕望的孩子。"她說，"每天手里攥著的只有希望和祈禱，一邊等，一邊盼，等著輪到我幸福的那一天。但我沒意識到的是——我寫的每一個愿望，求的每一件事，都在慢慢實現。你看，我 prayed 能過上很好的生活，能有很好的家庭和孩子。不知不覺，我就站在自己當年的祈禱上了。"
我聽著，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們總覺得父母是天生的大人，是從來就擅長忍耐和妥協的人。但很少有人告訴我們，他們也是帶著一身傷口學會這些的。他們也有過想不通的夜晚，寫過沒人看的日記，在某一頁上偷偷哭過。
那本藍色冊子現在還放在我家書架上。有時候我會想，如果當年的媽媽遇到現在的我會說什么？她會不會驚訝于自己真的過上了"很好的生活"？還是她會提醒我，那些她沒實現的愿望——環游世界，變得有錢——其實從來都沒消失，只是被換了一種方式存放？
我們這一代人喜歡說"原生家庭"，喜歡分析父母給我們的傷害。但偶爾，只是偶爾，我也想看看他們給過自己的傷害。那些他們獨自消化掉的絕望，那些沒讓我們看見的掙扎。
媽媽說她"站在自己的祈禱上"。這句話我記了很久。不是每個愿望都會以你期待的樣子實現，但人確實可以一步一步，走到自己曾經不敢想的地方。
只是這個過程，往往比你以為的更孤獨，更漫長，更需要你在某一頁紙上，先允許自己絕望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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