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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 王雅潔
2026年5月,江蘇無錫。一家頭部算力租賃企業的業務負責人張磊剛簽完一筆50億元的3年期長協,客戶是一家頭部互聯網大廠。他手上的高端算力集群出租率達到100%,訂單已經排到了2028年。
1300公里外的寧夏中衛,算力小企業主馬洪遠正盯著手機上的服務器監控。他手里只有幾百 P(算力單位,1P即1PFLOPS,約等于每秒一千萬億次浮點運算能力)國產算力,客戶是人工智能、軟件開發等領域的小創業團隊、個人開發者。他算過賬,算力的利用率低于70%必虧。
視野回到無錫,新三板掛牌企業無錫聯云世紀科技股份有限公司(871315,下稱“聯云世紀”)的AIDC(人工智能數據中心)業務負責人Lee形容現在的行業:“當前國內算力租賃行業正迎來爆發式增長紅利期,市場需求持續擴容,但優質算力資源供給相對緊缺,行業競爭呈現白熱化格局,面對海量同質化服務商的激烈角逐,我們必須搶先一步匹配資源。”
公開資料顯示,聯云世紀是算力租賃服務商,其從上游批量獲取算力資源后,再以租賃形式提供給有需求的企業客戶。
而在長三角某市的政府大樓里,負責算力產業招商的老周,正在審閱又一家申請落戶的算力企業材料。過去兩年,他清退了十幾家“套完補貼就跑”的投機者,也親眼見過幾個投入十幾億元建設資金但是最終爛尾的智算中心。“現在‘風’有點太大了,不能讓什么人都往里沖。”他說。
算力租賃的興起,始于2023年Chat GPT引爆的全球大模型熱潮。三年間,國內人工智能(AI)應用從“百模大戰”走向產業落地,算力需求隨之爆發。中國信通院數據顯示,算力租賃市場規模從2025年的328億元躍升至2026年一季度的680億元,全年有望突破2600億元。
算力風口來了。但風不是均勻地吹到每個人身上。在算力這個賽道上,參與者都在搶,搶資源、搶客戶、搶時間。而政府,用老周的話說,要搶“秩序”。
搶資源
算力租賃的底層邏輯,首先是“有沒有卡”。
“卡”是指GPU(圖形處理器,此處指用于AI訓練的算力芯片)。高端GPU包括H100、B100、A800等,是訓練大模型的“硬通貨”。但受美國出口管制和芯片產能限制,這些卡長期供不應求。中國信通院數據顯示,2026年一季度高端智算缺口達35%,僅一款H100缺口就達43萬張。
誰有卡,誰就有話語權。
張磊所在的企業,是站在資源鏈頂端的那類玩家。其擁有的資質與眾不同,拿卡周期比同行短6到12個月,成本比中小玩家低30%到50%。
他的打法很清晰:只做高端訓練算力,不碰低端推理算力和國產卡市場。2023年跨界切入算力行業時,他就定下這個鐵律。“低端市場供給過剩、價格戰慘烈,毛利率薄得像紙。我們進去沒有任何優勢。而高端訓練算力受(美國)出口管制、芯片產能限制,長期供不應求。”
這種定力首先體現在客戶選擇上。當眾多中小算力商為獲客發愁時,他的服務對象只有幾家頭部互聯網大廠、頂級大模型企業,中小客戶一概不接。
“頭部客戶預算足、需求穩定、違約風險為零。他們能接受高定價、長合約。”張磊說,“我們賣給頭部客戶的核心不是‘算力’,而是‘確定性’,穩定的高端算力、可靠的運維、持續的技術支持、不中斷的服務。”
這種確定性,為他所在的企業換來了大廠一筆數十億元的3年期長協。2026年一季度,他所在的企業可調度算力達3.8萬P,其中自有1萬P、轉租2.8萬P,在手訂單超70億元,毛利率穩定在53%到60%。
該企業還自研了浸沒式液冷技術,把PUE(電能利用效率)壓到了1.09到1.1,遠低于行業平均的1.5。單機柜密度達到100kW(千瓦),是傳統風冷的兩倍,功耗降低30%。依托傳統制造的精密加工能力,自產液冷硬件,毛利率做到60%以上,形成“算力+液冷”一體化閉環。
但資源不是所有人都能搶到的。
馬洪遠的算力團隊只有8個人,手里攥著幾百P國產算力,包括昇騰910、海光DCU等國產AI芯片。他不敢碰H100、A800。
馬洪遠表示,一是拿不到配額,二是太貴,一張卡幾十萬元,不能砸手里。
他的生存邏輯,是依靠西部的成本優勢。東部電費8角到1.2元一度,中衛地區3角到4角一度,差了不止一半。100P算力,西部電費一個月不到2萬元,東部要3萬到5萬元。加上“東數西算”的政策補貼和場地減免,這些“隱性利潤”構成了他活下去的底盤。
但他算過賬:手里50P國產算力,如果全部租出去,按每P每月3000元、利用率70%算,月收入10.5萬元。但拿貨成本10萬元,加上機柜電費、運維帶寬,一個月成本超過11萬元。“利用率低于70%必虧,80%以上薄利,90%以上才有點賺頭。”
夾在頭部算力設備供應商與西部中小算力租賃企業之間的,是總部位于江蘇無錫的聯云世紀。2025年,該公司算力相關業務收入約為1388萬元,占總營收的12.05%。該企業當前以整合上游算力資源為主、自有算力為輔,正逐步加大自建與自持算力投入,采用“算力租賃+配套運維+定制化解決方案”的服務模式。
聯云世紀在安徽蕪湖自建了智算中心,規劃萬卡級集群,2026年底交付運營。
“外界把算力租賃企業定義為‘算力二房東’,這個定位只適用于我們2020年之前的業務模式。”Lee說,“2021年開始,我們就不再只做單純的輕資產轉租業務,持續在AI算力領域重資投入,目前聯云世紀在‘東數西算’節點蕪湖正在自建數據中心,總體規劃120畝,項目一期預計于2026年年底交付40MW,二期預計于2027年交付,項目正式投產后,將徹底擺脫傳統‘二房東’的單一模式。”
搶客戶
資源是供給端的事,客戶是需求端的事。風口來了,客戶也在分化。
頂端的客戶是頭部互聯網大廠和頂級AI模型公司。他們的需求是“確定性”,穩定的高端算力、可靠的運維、持續的技術支持、不中斷的服務。他們預算充足,愿意為這種確定性支付高溢價。
憑借這種“賣確定性”的打法,張磊所在企業拿下了大廠數十億元的3年期長協,出租率100%,訂單排至2028年。
第二層是長三角的中小企業,包括制造業數字化轉型、AI應用落地、金融科技、醫療健康。這些客戶有算力需求,但買不起、養不起、運維不起整集群。他們要的是“靈活、便宜、有人管”。
這是聯云世紀的主戰場。Lee的客戶覆蓋了金融支付企業、量化私募公司、醫療制造龍頭、互聯網平臺、游戲公司。他服務的一家金融支付企業,日交易筆數超3000萬筆;一家量化私募公司,管理規模約40億元,靠AI策略做投資。
Lee的打法是把“本地化、定制化服務”做到極致。“大廠服務是標準化、遠程化的,響應慢。我們有本地化團隊,客戶有問題能及時上門。”他說。
他的客戶群體中,AI初創團隊約占40%,中小企業約占35%,政企和科研院所約占25%。AI初創團隊需求猛、波動大、周期短、預算緊,追求高配卡,主要做模型訓練;中小企業需求穩、周期長、追求性價比,主要做AI推理和數據處理;政企客戶預算充足,追求穩定安全和合規,主要做科研、政務AI。
在長三角,另一家民營算力服務商同樣嗅到了結構性機會。該公司扎根杭州,提供本地7×24小時運維、可上門對接、能做小批量定制,算力服務價格比大廠低30%以上。該公司人士周博對經濟觀察報說:“以前談客戶,人家問‘算力是什么’。現在談客戶,上來就問‘你有多少H100,能不能鎖三個月’。這種落差,親歷者才懂。”
周博的客戶同樣以長三角中小企業為主。他感受到的擠壓來自兩個方向:一是上游大廠正在下沉搶中小客戶,“他們有資金、有資源、有品牌、有技術,我們中型公司根本拼不過”;二是貨源越來越不穩定,“比如我們曾鎖了一批A800,臨交付前被上游砍了30%配額,價格還漲了15%,一邊要履約給客戶,一邊要承擔成本上漲,中間差價只能自己扛。”
第三層是“邊角料”,西部本地小企業、東部小創業團隊、個人開發者。他們的預算有限,要短租、靈活付費,大廠看不上,中型公司也嫌麻煩。
這便是馬洪遠的市場。他的客戶砍價狠,說別家才2800元一個P。他只能解釋“我們包運維、包技術支持,7x24小時響應,別家是裸租,出問題沒人管”。磨一個小時,最終2900元成交,簽1個月短約。“能賺點辛苦錢,總比空著強。”馬洪遠說。
他也在嘗試做增值服務,幫客戶做7x24小時值守、故障搶修、模型部署、參數調優,按次或按月收費。“轉租賺辛苦錢,服務賺利潤錢。沒服務,小玩家活不下去。”他說。
三層客戶,三層打法。馬洪遠說:“頭部吃肉,自己喝湯,湯里還有沙子,得慢慢濾。但濾干凈了,也能解渴。”
搶時間
資源和客戶都搶到了,剩下的就是搶時間。因為行業變化太快,慢了就沒了。
周博用了一個字:“搶”。搶時間、搶落地、搶客戶。
Lee則這樣形容:“目前整個算力租賃行業正處于井噴式增長、市場高度活躍的階段。”他的工作強度很大,白天基本都在外面對接客戶、交流需求、跟進項目方案,晚上才能梳理內部流程、復盤當日工作,這是“互聯網行業從業者的常態”。
他的團隊能做到客戶有問題及時上門,這種響應速度是大廠標準化服務做不到的。
周博補充說:“大廠嫌麻煩的事,就是我們的飯碗。但這個飯碗,得越端越穩才行。”
張磊所在企業的“搶時間”方式不同。它不搶一時一刻,而是用長單把未來3到5年鎖死。
“中小玩家追求快進快出、短租套利,我們只做3到5年超長合約。”張磊說,“長單的核心價值,一是鎖定高毛利,2026年一季度高端算力租金漲了20%到30%,長單直接鎖定漲價后的高毛利;二是現金流確定性極強,客戶預付30%到50%定金,按月回款,預收款能覆蓋約60%的設備成本。”
但他也有焦慮。高端GPU迭代周期只有兩三年,新卡一出,舊卡價格暴跌。2025年底英偉達發布B100新卡,他提前把H100全部簽了3年長單,同時優先拿到B100配額,才平穩度過技術迭代期。
“短期是博弈,長期是壟斷。資源向頭部集中,最終少數幾家龍頭壟斷高端市場。算力租賃行業,是天然壟斷行業,稀缺資源決定了不可能百花齊放,大概率是龍頭通吃。”張磊判斷。
搶不到時間的人,正在被淘汰。
馬洪遠最怕的是閑置。“最慘的是高價鎖了資源,客戶項目黃了,算力閑置兩三個月,每天都在虧錢。”他的應對是風控前置,小客戶盡量短約、預付押金;閑置算力馬上掛到行業社群,快速找下家。
行業洗牌已經在加速。周博說:“2024年之后,外行、資本一窩蜂沖進來,都以為算力是風口、能賺快錢。但他們不懂行業、不懂風控,只靠砸錢、低價搶客戶,把市場搞亂。最常見的就是盲目擴張導致資金鏈斷裂,砸重金鎖資源、租機房、招人,結果客戶跟不上、閑置嚴重,資金鏈斷了直接倒閉。”
他的判斷是,2026到2027年行業一定會加速搶占市場、加速洗牌,低端純二房東必死,有服務、有技術、有本地化能力的中端服務商,才能活下來。
Lee也持同樣看法:“當前市場環境下,單純依靠算力轉租、硬件租賃的粗放式‘二房東’模式已難以為繼,逐漸被行業出清淘汰。伴隨行業監管持續收緊、規范化進程不斷提速,行業競爭正式從資源倒賣,轉向綜合服務與合規能力的深度比拼。”
搶秩序
按老周的話說,現在算力領域的風太大了,什么人都想往里沖。政府的角色,是在支持創新和防范風險之間找平衡。
老周是長三角某市負責數字經濟與算力產業的政府工作人員,扎根一線操盤算力招商、產業規劃與風險管控已有五年。他見過資本狂熱涌入、企業扎堆入局的喧囂,也見過盲目擴張后資金鏈斷裂、項目爛尾的落寞。
老周把市場上的算力企業大致分為兩類:一類是“掘金者”,像聯云世紀這樣深耕本地、不盲目擴張、賺踏實錢的企業,“他們不貪短期利潤,毛利控制在25%到30%,不打惡性價格戰,這類企業是我們最看重、最愿意扶持的。”另一類是“浮躁者”,風口期大量涌入的外行和跨界資本,“他們不懂行業、不懂風控,只看到‘算力暴利’,砸錢入場、盲目擴張、投機套利。”老周舉了一個真實案例:有家外地企業2024年初落地,拿了500萬元補貼,租了1000平方米場地,卻沒有本地團隊、沒有本地客戶,只是把外地算力轉租過來,半年后就因閑置嚴重、資金鏈斷裂跑路,留下爛尾場地和一堆債務。“這類企業我們已清退了十幾家。他們大多活不過1年。”
老周的應對機制,是一套“篩選+考核+監管”的組合拳。
招商環節,嚴格盡調:看團隊背景、行業經驗、資源渠道、資金實力;看是否有自有算力、本地化團隊、本地客戶資源。老周表示,“對純套利、空轉的,一分補貼都不給。”
補貼不是一次性發放,而是分三年考核兌現:第一年,本地營收、帶動就業、合規達標,兌現30%;第二年,產業鏈帶動達標,再兌付40%;第三年,全部指標完成,兌現剩余30%。“中途想跑?場地收回,補貼追回。”老周說。
合規是老周最重視的底線。他介紹說:“國家樞紐節點及長三角等能耗緊張地區,新建大型數據中心要求PUE(電能利用效率,是評價數據中心能源效率的指標,越接近1越節能)≤1.25、綠電占比≥80%,我們這邊能耗指標特別緊張,不少企業沒拿到能耗審批就開工,最后被責令關停。”
2025年,老周所在的市就關停了2家違規企業,一家PUE高達1.8,嚴重超標;另一家數據安全不合規。兩家企業都被關停,前期幾百萬元投入基本打水漂。
Lee也印證了這一趨勢:“今年行業合規監管的要求,相比往年更加細化、嚴格,全行業都在規范化整改。”
“在這個風口里把規則立好,讓真正想干事的企業留下來。”老周說。
(應采訪對象要求,文中張磊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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