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她》劇照。

近日，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奧爾加·托卡爾丘克的一段采訪視頻在社交媒體上廣泛傳播。視頻中，這位作家稱在創作最新小說時會和人工智能“對話”。這一表述迅速被部分網友解讀為“承認使用AI（人工智能）參與文學創作”，隨后，托卡爾丘克通過出版商回應這是“誤解”。

然而，圍繞AI代筆創作小說的爭議并未因此平息。就在托卡爾丘克澄清質疑的同時，2026年“英聯邦短篇小說獎”（Commonwealth Short Story Prize）加勒比區域的獲獎者賈米爾·納齊爾（Jamir Nazir），也因作品被質疑“由AI生成”而卷入輿論風暴。

尼日利亞文學評論家奇梅茲·奇克（Chimezie Chike）在社交媒體發文稱，納齊爾的小說《林間之蛇》（The Serpent in the Grove）存在大量“AI寫作痕跡”。隨后，不少網友開始逐句分析小說中的修辭、句式和結構，并將書中一些被認為是“AI高頻特征”的文字片段截圖傳播。

這場爭議很快在網絡上擴散。這些質疑者認為，作品中出現的大量隱喻、長破折號、“三段式句法”等寫作風格，與當前AI生成文本的常見風格高度相似，還有人引用AI檢測工具的分析結果，稱部分章節顯示出“強烈的AI生成信號”。

與此同時，納齊爾過去在社交媒體上發布的一些內容也被翻出，包括賬號中有類似“AI狂熱愛好者”式發言、疑似用AI生成過詩歌，以及用于獎項宣傳的一張AI生成頭像。這些信息進一步強化了部分網友對其使用AI代筆的懷疑。

但也并非所有讀者都認同這種判斷。尼日利亞作家因諾森特·奇扎拉姆·伊洛（Innocent Chizaram Ilo）在一篇評論文章中指出，納齊爾的《林間之蛇》雖然部分段落略顯煽情，但整體仍是一篇“風格成熟、語言優美”的文學作品。這位尼日利亞作家曾獲得2020年“英聯邦短篇小說獎”非洲地區獎，在他看來，《林間之蛇》明顯受到阿蘭達蒂·洛伊（Arundhati Roy）、牙買加·琴凱德（Jamaica Kincaid）等亞洲與加勒比文學傳統的影響，這種陌生而詩性的語言氣質本就是該地區文學中的常見特征。此外，“英聯邦短篇小說獎”的評委也曾在評語中形容這篇作品“成熟、自信，文字擁有久久回蕩的聲音”。

“英聯邦短篇小說獎”官方在社交媒體公布的獲獎海報。

從托卡爾丘克到“英聯邦短篇小說獎”得主，AI代筆的爭議逐漸轉向一個更復雜的問題：我們究竟該如何指控一位作家使用AI寫作？

在不少批評者看來，如今社交媒體上的“AI偵查”已經形成一種新的閱讀方式：隱喻、重復句式、節奏化修辭，甚至長破折號，都可能被視作“AI寫作”的證據。而一些作家則擔憂，這種趨勢可能會誤傷真正的作者，尤其是那些來自邊緣文化、非英語中心文學傳統的寫作者。

也有評論指出，大語言模型本身就是建立在人類文學作品訓練基礎上的。換句話說，那些如今被廣泛視為AI痕跡的語言特征，本身就存在于文學傳統之中。因諾森特·奇扎拉姆·伊洛就指出，我們不應該忘記AI是一堆算法的排列組合，只是在模仿人類寫作。而那些作品風格被用于訓練大模型的作家們依然活著，難道他們需要為此拋棄幾十年來辛苦打磨出的寫作風格和技巧嗎？

“英聯邦短篇小說獎”的審核機制也在這次爭議中受到關注。自2012年獎項設立以來，由于不收報名費，也不要求作者必須出版過作品，“英聯邦短篇小說獎”長期受到比較年輕的、經濟條件有限的寫作者的重視。但在當前的規則中，關于AI工具的使用并沒有明確條款。這一制度空白，也成為爭議中的關鍵問題之一。部分評論者認為，即使文學比賽默認不應使用AI生成文本，主辦方仍有必要明確界定AI輔助寫作、AI潤色與AI生成之間的邊界。

更讓一些作家擔憂的，是一種正在形成的、不利于文學發展的新氛圍。在社交媒體時代，“AI檢測”正逐漸演變成一種公共行為，普通讀者、作家和評論家都開始像AI偵探一樣閱讀文本，試圖從句式、修辭和節奏中尋找AI生成的寫作痕跡。

一些寫作者擔心，這會導致文學創作出現新的自我審查。為了避免被懷疑文本風格像AI，作者可能會主動回避某些修辭方式、復雜句式甚至比較詩性的表達。尤其是年輕作者，與知名作家相比，他們尚未建立足夠穩定的個人風格與公眾信譽，一旦遭遇AI代筆的指控，往往難以自證。

未來的出版行業甚至會出現新的職業角色，專門幫助作者審核并證明“文本由真人創作”。那么，這些出于善意的干預以及作者的自我設限，是否會扼殺文學真正的創造力？

參考資料：

1.諾獎得主托卡爾丘克“承認”用AI創作小說？當事人正面回應

https://mp.weixin.qq.com/s/9YGloRCEItjBOoVDKOgN5g

2.Everyone is an AI Cop Now: What Happens When an AI-Generated Story Wins a Prestigious Prize

https://lithub.com/everyone-is-an-ai-cop-now-what-happens-when-an-ai-generated-story-wins-a-prestigious-prize

編譯/李永博

編輯/羅東

校對/柳寶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