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川之美，古來共談。從“云日相輝映，空水共澄鮮”到“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山中云日、江南春景皆能喚醒人的眷戀。這種“精神化”“情感化”的觀念是如何形成的？南梁蕭統(tǒng)主持編纂的《昭明文選》，是推動中華山水精神化、經(jīng)典化的關(guān)鍵文獻。

《昭明文選》收錄先秦至南梁130余位作家、700余篇作品，時間跨度達800余年，為特定的山水意象確立了經(jīng)典內(nèi)涵。如宋玉《高唐賦》中“妾在巫山之陽，高丘之阻，旦為朝云，暮為行雨”的描寫，本帶有濃厚的區(qū)域特質(zhì)與宗教神秘色彩。在先秦兩漢文獻中，此類敘事多被視為志怪或寓言，并未成為普遍通行的抒情母題。但這一意象的文學命運在被收錄之后發(fā)生了根本轉(zhuǎn)折——《昭明文選》將其歸入“賦”體“情”類，并以“高唐”“神女”為題，明確了抒情文學定位。這意味著編者將原本屬于地方性、儀式性的文本，升華為一種具有普遍審美意義的文學命題。在唐代，“巫山”“云雨”“楚雨”等被詩人一再吟詠，已成為寄寓愛情、邂逅與悵惘心緒的經(jīng)典象征。

在賦體“游覽”類下，列有孫綽的《游天臺山賦》，這是入選的唯一一篇山岳題材賦作。孫綽此篇“遙為之賦”的神思之作，蕭統(tǒng)將其置于“游覽”門下，便賦予其“真實可游”的意義。唐代以降，天臺山逐漸成為與高僧、隱士、仙道緊密相連的文化符號，文化名山的地位不斷攀升，其軌跡正與《昭明文選》的傳播流布同步。正如清代學者齊周華在《臺岳天臺山游記》中所言：“‘臺岳’之名，始于晉孫興公之賦，曰：‘嗟臺岳之所奇挺。’”天臺山文化聲名的起點，正是《昭明文選》所選的孫綽之賦。

從大眾認知普及的角度來看，《昭明文選》廣泛被學界討論的“以賦為尊”“門類歸序”等文體分層分類編排，客觀上為普通讀者認識山川江河提供了極大便利。其中的38類文體，以“賦”為大宗，“京都”“郊祀”“畋獵”“江海”等賦類的大量作品集中描寫特定地域的山川地貌，正是對我國全域山川形勝的一次集中賦形。所選賦作不僅描繪山河、都城的地理方位與形態(tài)，更詳述其物產(chǎn)、生態(tài)、氣候與人文活動，將先秦以來的山川地理知識轉(zhuǎn)化為極具感染力的文學圖景，強化了人們對山川江河的系統(tǒng)認知。如張衡《南都賦》中“陪京之南，居漢之陽”的描述，點明了南陽的地理坐標；再詳述“武闕關(guān)其西，桐柏揭其東”，勾勒出山脈屏障；再寫“流滄浪而為隍，廓方城而為墉；湯谷涌其后，淯水蕩其胸”，展現(xiàn)水系脈絡，將地理知識與神話傳說、物產(chǎn)資源、民間信仰融為一體。博物式的書寫風格，極大地擴充了讀者的認知維度，使五湖四海不再是抽象的地理泛稱，而是由無數(shù)具體山岳、河流、湖泊、物產(chǎn)與人文活動構(gòu)成的生動世界。

在“賦”類之下，細分為“京都”“郊祀”“畋獵”“游覽”等子類；在“詩”類中，亦有“公宴”“祖餞”“游覽”“行旅”等類別。這些門類分別，將山川江河編織進一個功能與情感交織的意義網(wǎng)絡。“祖餞”類如曹植《送應氏》“步登北邙阪，遙望洛陽山。……念我平常居，氣結(jié)不能言”；“行旅”類如鮑照《登大雷岸與妹書》“棧石星飯，結(jié)荷水宿”，皆將旅途中的山水與離愁、孤寂、思念等情感綁定，使后世讀者得以跨越時空，與歷代文人共享對同一片山水的凝視與感懷。

熟讀《昭明文選》是唐代文人的必修課，唐前山水意象被詩人反復凝視和強化，使其中的篇章表達深度影響文人思維與表達的基本框架，最終內(nèi)化為“語感”與“修辭本能”，并深度嵌入日常語用系統(tǒng)。所收錄的山水相關(guān)篇章，其典范句式和表達被后世文人提煉出來成為通用語詞。謝靈運的《石壁精舍還湖中作》中有“昏旦變氣候，山水含清暉”之句，被收入“詩”下的“游覽”類。書中將此詩與其他游覽之作并置，使“清暉”逐漸脫離具體詩句，成為山水審美中“明凈”“高遠”“脫俗”的精神代稱。唐人言山水之美，常以“清暉”點染，我們隨意找出幾例，如“暝色生前浦，清暉發(fā)近山”，“山水清暉遠，俱憐一逐臣”，“故人贈我我不違，著令山水含清暉”，“華亭入翠微，秋日亂清暉”，等等，皆可見其確立的意象范式之深遠影響。

再如，《昭明文選》中“公宴”“祖餞”類詩作，曹植《公宴》詩中的“秋蘭被長坂，朱華冒綠池”、謝朓《晚登三山還望京邑》中的“余霞散成綺，澄江靜如練”，皆將山水景物與宴飲、送別等社交活動緊密結(jié)合。這種書寫方式被唐代士人廣泛接受，并通過類書、詩格等工具性文獻加以系統(tǒng)化。《藝文類聚》《初學記》等唐人類書，專設“山”“水”“宴”“送別”等門類，摘錄《昭明文選》中的名句作為寫作范本，將其中的山水意象提煉為可即查即用的語用模塊，進一步加速了山水意象融入日常語境的進程。其中關(guān)于山水的書寫已超越文學范疇，成為后人感受山水、認知自然世界的基本精神框架，使千年文脈在山水間生生不息。

《昭明文選》以文本篩選、文體分類和傳播滲透，使原本流動、多義、偶見的山水意象，逐步凝練、沉淀為內(nèi)涵穩(wěn)定的文化符號系統(tǒng)。在這種層層遞進的篩選與傳播中，中國的山川江河真正從地理實體升華為中國人日用而不覺的精神符號。從民族心理構(gòu)成來看，這是在“地理分裂”但“文化求同”背景下的一次自覺文化整合，它不僅是一項浩大的文化工程，更是一次試圖彌合自然屏障的“精神還鄉(xiāng)”工程。編者通過對前代詩文的系統(tǒng)取舍，在南北文化融合的關(guān)口，對祖國山川進行了一次全面的“精神重塑”，讓山水與家國、文明、鄉(xiāng)愁緊密相連。

◎本文原載于《學習時報》（作者：宋雪玲），文章版權(quán)歸原作者所有，如有侵權(quán)，請聯(lián)系刪除；圖片由豆包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