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人民日報中央廚房-博古知今工作室】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第一個說這話的是北宋大儒張載。

張載畫像。來源/紀錄片《文廟與書院》截圖

然而這位以剛健風骨垂范后世的橫渠先生，在治學與修身的核心論述中，卻將 “溫柔” 置于首要位置：“學者先須溫柔，溫柔則可以進于學。” 這句平實之言，藏著他對修身、交友、為學的深層思考。

今人一看到“溫柔”二字，很容易往親密關系上想，聯想到語氣、態度和情緒。但張載說的不是這個。“學者先須溫柔”，是在談朋友之間的相處與切磋：“人之有朋友，不為燕安，所以輔佐其仁。今之朋友，擇其善柔以相與，拍肩執袂，以為氣合，一言不合，怒氣相加。朋友之際，欲其相下不倦，故于朋友之間，主其敬者，日相親與，得效最速。仲尼嘗曰：‘吾見其居于位也，見其與先生并行也，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則學者先須溫柔，溫柔則可以進于學。《詩》曰‘溫溫恭人，惟德之基’，蓋其所益之多。”

在這位大學問家看來，人為什么要有朋友？不是為了湊在一起圖舒服熱鬧吃喝聊天，而是為了彼此扶助，也就是所謂“輔佐其仁”。可現實里人們交朋友往往專挑那些順著自己、哄著自己的人來往，才只說了兩句恭維話就拍著彼此的肩膀頓覺相見恨晚，而一旦哪句話不合心意，就會立刻怒氣疊怒氣，友情當場翻車。

青白釉帶溫碗瓷酒注，宋。來源/中國國家博物館

這一段話把“塑料友情”的病灶一把抓了出來。張載認可朋友之間講求投緣，但他更警惕一種危險：錯把“相處舒服”當成“彼此有益”，與自己聊得來的人或許有許多，但真正使自己長進的人卻很少。良好的朋友關系，應該是彼此肯放低一點、恭敬一點，不嫌麻煩地互相砥礪。張載不反對朋友之間有溫情，他反對的是那種只求“氣合”、不求“輔仁”的關系。

所以，張載的溫柔不是沒有鋒芒，反而“鋒芒畢露”，從刺人改成琢己。朋友不是情緒價值供應商，也不是對自己盲目附和的附庸者，其最重要的作用是讓自己在與人的真實摩擦中看見自身的不足。那么既想要不與真朋友“友盡”，又想要避開狐朋狗友，應該怎么做呢？張載給出答案：溫柔就是必要條件。

這并不是一句空話。張載對此很細致地解釋了一番：“君子不必避他人之言，以為大柔大弱。至于瞻視，亦有節，視有上下，視高則氣高，視下則心柔。”

接著又說：“學者先須去客氣。其為人剛行，則終不肯進……欲下其視者，欲柔其心也。柔其心，則聽言敬且信。”

張載先替溫柔洗掉了一層誤會：溫柔不是懦弱，不是忽略自己的主見，他反而提醒學者，不要將接受別人的意見誤解成“大柔大弱”，真正的問題是出在心太過強硬上。一個人若總仰著頭看世界，便會養成目中無人的惡習，把眼光放低一點，心便會柔下來，如此才能“敬且信”地聽進去他人的話。

飛天，宋。來源/中國國家博物館

溫柔可以拆解為“溫”與“柔”兩層含義。所謂“溫”，偏向待人接物的氣象。它與《詩經》中“溫溫恭人，惟德之基”所承一脈，是一種溫厚、和潤、不逼人又不討好的人格底色，張載引這句詩，是把“溫”看成德行生長的基礎。人極容易在一點聰明、一點本事、一點見識上起高心，而不去承認人外有人，這時候最先壞掉的不僅是判斷力，還有身為獨立人格的氣象，氣象若是出現裂紋，那么學問再多也無法起到修身養性的作用。

所謂“柔”，則偏向內在姿態。此處并非以柔弱勝剛強的對立路數，而是儒家意義上的虛心恭謹，肯放低身段認可他人的態度。張載很警惕“為人剛行”，這會造成“不肯進”后果，不愿受教，錯了也不愿修正。這類人看上去很有主見，實際上卻只是封死了自己進步的道路，張載強調“柔其心”，不是要丟棄原則，而是時刻戒備勿要被硬氣困住。

“溫”是不拿聰明壓他人，“柔”是不用面子堵自己。兩者合在一起，才能達到張載所期盼的效果：可以進于學。

張載不是生來就懂得溫柔，正是因為他在人生路中轉過彎，這套理論才尤其可信。張載與天生圓融、少年老成相去甚遠，少年時期的橫渠先生很是硬氣，甚至帶點殺氣。《宋史·張載傳》中記載：“（張載）少喜談兵，至欲結客取洮西之地。……以書謁范仲淹，一見知其遠器，乃警之曰：‘儒者自有名教可樂，何事于兵？’因勸讀《中庸》。”

橫渠書院張載雕像。來源/眉縣紀委監委官網

張載年輕時志氣凌人，他不是書齋里安安靜靜的儒生，而是胸中有國家大義、想靠武功去賺取功名的人。直至某日范仲淹讀他的文字，看出他志向不凡，為他指了一條明路：儒家自有“名教可樂”，不必急于在兵事上找出路。這個點撥十分關鍵，后來張載讀《中庸》，又出入釋、老二道，最終“反而求之六經”，才慢慢走成那個今人熟知的橫渠先生。

所以張載所說“學者先須溫柔”，更像一個曾經傲氣的人回頭總結自己走過的彎路。一個少年時想結客自取邊地的人，后半生卻把“溫柔”提到治學入口，可見其感悟，

關于張載對溫柔的踐行，《宋史》還記了一段十分有名的故事：“（張載）嘗坐虎皮講《易》京師，聽從者甚眾。一夕，二程至，與論《易》。次日語人曰：‘比見二程，深明易道，吾所弗及，汝輩可師之。’撤坐輟講。”

此時的張載已步入儒門，在京師講《易經》，聽眾與學生眾多。然某日程顥、程頤兄弟來與他相談一夜，第二日張載直接告訴學生程家兄弟對《易》的理解遠在他之上，你們可以去跟他們學了。此事之后，張載亦不再授講。

張載回鄉創立“橫渠書院”。來源/紀錄片《文廟與書院》截圖

這有別于一般的謙辭。若要表現自己謙卑，向聽眾引薦二程即可，但張載并沒有這樣做。他是真正從心底認可二程的學問要高過自己，在這個前提下，自己的講壇便沒有存在的依據了，自己更應該閉門潛心研究，而為大眾講學這件事，二程則更有資格。

這是放下身段、讓賢于道。張載不僅嘴上承認自己學問不足，同時還能做到撤講讓賢，這便是“柔其心，則聽言敬且信”最好的注腳。真實的溫柔與會不會說好聽的話關系不大，縱然使人如沐春風，那也是出于真心做法而非奉承。張載并沒有因長輩與名士的身份便將自己架高到藐視一切的地位，而是保持一貫的溫柔，接納世俗地位低于自己之人的可取之處，并及時認清自身的成就與不足，為學界捧出兩位后生人才。這才是學人的硬功夫。

講張載的溫柔處事繞不開他與王安石的時代關系。《宋史》載神宗曾召見張載問治道，張載回答得十分直接：“為政不法三代者，終茍道也。”

后來王安石問他對新政的看法，張載實際上并不贊成王安石的新政，但他不曾抨擊或詆毀，言辭委婉且智慧：“公與人為善，則人以善歸公。如教玉人琢玉，則宜有不受命者矣。”

張載面對宋神宗亦能直言不諱，顯然不懼怕言語犀利得罪權貴，也并非不擅長尖銳地指出問題癥結。再回看他對王安石所說的話，可見張載是主動采取了一種相對平和、卻并不失立場的方式提醒與自己政見不同的人：若真是與人為善，就要允許旁人持有不同意見，就如琢玉的人在加工玉石，玉未必一定會變成心中所想之模樣。這些話不是批判的重話，但能在堅持立場的基礎之上為王安石提供建議并抒發心之所感。

來源/紀錄片《文廟與書院》截圖

與之形成強烈對比的，是同篇記載的張載之弟張戩與王安石的沖突：張戩屢屢上章彈劾新法，又到中書當面爭辯，王安石只“舉扇掩面而笑”，張戩見狀更加氣憤，回道：“戩之狂直宜為公笑，然天下之笑公者不少矣。”這一段常因戲劇張力被后人津津樂道，可若拿來與張載一比，恰好能看出兩兄弟的秉性不同：張戩更烈，張載更沉。張載能夠不卑不亢地保持自己的態度，終遠離是非，選擇了更適合自己的道路，“移疾屏居南山下”，把力氣收回到講學和著述上。

這是很有分寸的堅守，不因為意見不合就要魚死網破，也不因為表面和平就放棄判斷。張載后來“終日危坐一室，左右簡編，俯而讀，仰而思，有得則識之”的勁頭，并不比在朝堂上高聲爭論的影響更小，反而助于長遠發展。這一點在今天看來尤其難得，很多人以為，立場越鮮明，姿態就越要激烈，但其實真正有定力的人，往往不必靠情緒壯膽。

張載是學問大家，他在治學中取得的經驗，最后落點還是在“學”。這也是溫柔二字與一般處世箴言最大的差別，不是要求單做個脾氣好的人，而是要做一個還能繼續進步的人。

張載碑文。來源/紀錄片《文廟與書院》截圖

因為“視下則心柔”，使得“聽言敬且信”，所以“學者先須溫柔，溫柔則可以進于學”。這也解釋了一個看似矛盾的現象：為什么“為天地立心”的張載，會那么在意溫柔這種聽上去不夠雄壯的品質？因為他很清楚，大抱負和真學問，不是靠硬撐就能裝出來的，只有心底里溫柔而豪邁，才能容納更大的道理，也才能扛得住更大的志向。

張載晚年在《西銘》中寫：“富貴福澤，將厚吾之生也；貧賤憂戚，庸玉汝于成也。”“存，吾順事；歿，吾寧也。”

對張載來說，富貴是上天的恩賜，不應自滿或驕躁；憂戚是上天的考驗，不必怨懟而自苦。人生于世便是順著天理人事盡好自己的分，將之貫徹人生，死亡也會變得安寧。這種心境是張載歷經風雨后給予后世的寶貴答案，是更高明的強大，交友亦然，治學亦然，人生亦然，不爭一時之勝，而是始終留著讓自己再長進一點的可能。這樣的溫柔當然不是軟弱，它是開放，是從容，是知道自己還有可學之處。也正因此，“學者先須溫柔”這句話，才能和“為天地立心”放在同一個人身上，前者不是后者的反面，恰恰是后者得以成立的一塊地基。

編輯：周斌 詹茜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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