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沒有想過,為什么感染新冠好了之后,有些人還是會累得下不了床、腦子像蒙了層霧,甚至情緒持續低落?很長一段時間里,科學界把矛頭指向了一個聽起來很合理的解釋:病毒可能讓大腦發炎了,正是這種持續的低度炎癥,在悄悄拖垮身體和情緒。
這個說法不是憑空來的。在新冠大流行的早期,一些針對重癥死亡病例的神經病理研究,確實在大腦里找到了明顯的炎癥跡象。于是,一個推論自然浮現:即便急性感染已經結束,大腦里的免疫反應或許并未平息,而是一直在“悶燒”——正是這種慢性的神經炎癥,造成了疲勞、焦慮、抑郁和揮之不去的“腦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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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個假說面臨一個尷尬:直接證據始終缺位。畢竟,活人的大腦沒法隨便取一塊出來看看,能用來觀察動態炎癥的工具少之又少。而最近,芬蘭圖爾庫大學的一項腦成像研究,直接把這個問題擺到了正電子發射斷層掃描(PET)和磁共振成像(MRI)的鏡頭下,結果卻讓這個“炎癥主導”的故事出現了裂縫。
研究人員發現,長期新冠患者的大腦中,并沒有出現人們預想中的廣泛炎癥。相反,那些癥狀最嚴重的人,大腦里活躍起來的,是另一套系統:與情緒、壓力和記憶緊密相關的區域。
讓我們先回到這個辯論的起點。為什么會有“腦炎導致長期新冠”的假說?一方面,急性新冠期間,一部分患者會出現神經系統并發癥,尸檢報告也確實在腦組織里看到小膠質細胞活化、淋巴細胞浸潤等炎癥反應。小膠質細胞可以理解為大腦里的“常駐免疫哨兵”,一旦被激活,就會釋放大量炎癥因子,影響神經元功能。這些發現讓人們有理由懷疑,即使病毒已經被清除,這些哨兵可能仍處于高度戒備狀態,持續釋放干擾信號,最終造成長期癥狀。
另一方面,在另一種已經明確存在神經炎癥的疾病——多發性硬化癥(MS)中,患者同樣經歷著疲勞、認知下降和情緒障礙。這種癥狀的重疊,讓“慢性神經炎癥”的猜想顯得更加可信。可問題在于,MS的炎癥可以通過影像學明確捕捉到,而長期新冠卻一直缺乏類似的影像學直接證據。這就是芬蘭團隊試圖填補的空白。
他們招募了三組人:14名長期新冠患者、13名多發性硬化癥患者,以及11名健康對照。長期新冠患者都曾確診過新冠感染,并且在急性期過后依然被疲勞、腦霧、焦慮等癥狀持續困擾。所有參與者都接受了針對神經炎癥的PET掃描,同時配合MRI評估大腦結構和白質變化,外加血液檢測尋找神經元及支持細胞受損的生物標記物。
這里有必要解釋一下PET是如何“看見”炎癥的。研究人員使用了一種叫做TSPO的示蹤劑,它能與活化小膠質細胞表面一種特定蛋白結合。當大腦某處存在活躍的神經炎癥時,這個區域的示蹤劑信號就會增強,像夜間的燈火一樣在影像上顯現出來。在MS患者的大腦中,這種“燈火”往往分布廣泛,尤其集中在白質區域——那里是神經纖維穿行的高速公路,炎癥一旦發生在那里,信號傳遞就會大受影響。
那么,長期新冠患者的大腦亮燈了嗎?沒有,至少沒有像MS那樣亮。
研究負責人、圖爾庫大學的神經免疫學教授勞拉·艾拉斯(Laura Airas)直言:“與健康對照組相比,我們并沒有在長期新冠患者中觀察到廣泛大腦炎癥的證據。” 數據顯示,長期新冠組大腦白質中的炎癥活動遠低于MS組,而與健康人相比,無論是神經炎癥標記還是神經退行性變化的生物標記,都沒有顯著差異。換句話說,那些困擾患者的癥狀,并不能簡單用“腦子在發炎”來解釋。
但事情并沒有到此結束。研究中一個微妙的細節提示,炎癥可能并非完全置身事外,只是它的角色更為復雜。當研究人員根據感染后時間長短進行分層時,發現那些在感染后16個月內接受掃描的人,其白質炎癥活動要高于感染時間更長的患者。艾拉斯教授推測,這可能意味著炎癥在疾病早期更為明顯,隨后隨著時間流逝而逐漸消退。
這形成了一個有意思的時間軸:急性感染期,大腦可能出現明顯的炎癥反應;進入長期癥狀階段后,這種炎癥多數人已經消退了,至少不再能通過當前的PET技術捕捉到。可癥狀為什么還在?這就引出了這項研究揭示的另一個關鍵模式:大腦功能的改變。
掃描顯示,長期新冠癥狀的嚴重程度,與大腦情緒、壓力及記憶相關區域的活躍度升高呈現關聯。雖然具體激活的腦區網絡在原文中尚未完全展開,但“情緒和情緒調節相關腦區”這一指向,已經足以將人們的注意力從前線的免疫哨兵,轉向大腦指揮部本身的運作方式。這些區域大致包括前額葉皮層、杏仁核、海馬體等——它們構成的網絡,正是我們感知壓力、調節焦慮、鞏固記憶以及產生動機的核心樞紐。
如果把這些腦區想象成一個情緒恒溫器,正常狀態下它會根據內外環境微調身體的反應。但在長期新冠患者中,這個恒溫器似乎被重新設定了:對壓力的敏感度增加,對疲勞信號的放大增強,記憶的編碼和提取也變得不穩定。這或許能夠解釋,為什么很多人描述自己的狀態時,反復用到“像開關壞了一樣”——不是沒有能量,而是大腦對能量的分配和感知出了偏差。
這種“功能重置”的假說,其實并不需要炎癥持續存在作為前提。一次強烈的免疫激活——比如嚴重病毒感染——就足以通過表觀遺傳、突觸可塑性等機制,長期改變神經回路的工作模式。好比一次地震之后,即便地殼不再劇烈運動,建筑的結構損傷和傳感器誤報依然能讓整棟樓處于不穩定狀態。大腦也是如此,炎癥的“地震”過去了,但情緒環路和壓力軸的震后調整,可能讓身體持續接收到“危機尚未解除”的錯誤信號。
那么,這個發現徹底推翻了炎癥假說嗎?判斷下來,更準確的描述應該是:它讓假說變得更有層次,而非被完全否定。正面來看,這項研究提供了目前最直接的活體證據,表明長期新冠并不能等同于一種持續的廣泛神經炎癥狀態,這對那些一心尋找“大腦消炎藥”的治療思路無疑是一個重要提醒。反面來看,它并未排除局部或輕微炎癥的可能,也沒有否認早期炎癥在觸發癥狀中所扮演的扳機角色。更有意義的是,它把聚光燈從“悶燒的火”移向了“被燒過的電路”,提醒我們去關注大腦功能層面的持久改變。
此外,選擇MS患者作為陽性對照,是這項研究設計上的精妙之處。MS是一個已知白質炎癥活躍的疾病,如果PET掃描無法在長期新冠中看到類似程度的信號,那就能很有把握地說,長期新冠的神經病理機制和MS存在根本不同。事實正是如此,這進一步強化了結論。
當然,每一項研究都有它的邊界。本次樣本量有限,長期新冠患者僅14人,且PET掃描只是特定時間點的一張快照,無法追蹤炎癥活動隨時間的全部起伏。TSPO示蹤劑的靈敏度也存在天花板,如果是極低水平的局部炎癥,或許仍然會漏檢。更深一層,腦部之外的因素——比如持續激活的全身免疫反應、微血栓、自主神經功能紊亂等——也可能參與其中,而單純的大腦掃描難以捕捉全部拼圖。
這項研究的意義,更多在于它幫我們修正了提問的方式。以前,我們問:“大腦里是不是有炎癥沒消退?”現在,也許更好的問法是:“即便炎癥消退了,大腦的通路是怎么被重新編程的?” 這可不是一個學術上的咬文嚼字,它直接決定了干預的靶點。如果死盯抗炎,可能徒勞無功;如果是重建功能連接、調節情緒環路、改善壓力應對機制,那就是另一條完全不同的干預路徑。
接下來,科學界需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需要更大規模的縱向研究,在多個時間點對同一批患者進行掃描,描繪出腦部狀態的全貌;需要將PET和功能磁共振(fMRI)結合起來,同時看清炎癥和功能連接;還需要結合認知測試、心理評估,將腦影像與真實的生活體驗編織在一起。只有這樣,我們才能知道,那些被疲勞和腦霧困住的人,到底需要的是給大腦“滅火”,還是幫助大腦“重新校準”。
而對你我來說,這項研究至少傳遞了一個安靜但重要的訊息:長期新冠的挑戰,可能不是一場簡單的炎癥持久戰,而是一段大腦在風暴過后重新尋找平衡的過程。這個過程,需要時間,也需要更精準的理解,而不是一個簡單的“消炎”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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